贺仲华（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人性如茶，千人同饮，滋味各异。我见过富人饮茶，杯盏间尽是算计；见过穷人啜饮，碗底沉淀着苦涩。茶汤映照出众生相，而我独坐一隅，看尽这人间百态。

       第一道门开时，我看见金钱在人性上烙下的印记。富人谈笑间将现实磨成利刃，穷人挣扎时把残忍当作盾牌。有个从云端跌落的商人告诉我："贫穷是面照妖镜，照得见自己骨子里的自私。"而那个白手起家的作坊主，却在账簿里夹着虚伪的借条。最动人的莫过于巷口那个修鞋匠，补着千疮百孔的皮鞋，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却依然坚挺着自己稍有些佝偻的脊梁。

       茶香氤氲中，第二道门里传来市井的喧嚷。三个妇人围坐，一个炫耀儿子留洋，一个贬低邻家姑娘，第三个忙着将闲话穿针引线。我想起办公楼里，上司的笔误被称作个性，实习生的创意反成了纰漏。这世道，善良竟成了可以随时摘下的面具——你对他人有用时，它金光闪闪；你失去价值时，便落满尘埃。

       第三道门内蹲着一条摇尾的狗,我递去肉骨头，它温柔可爱，送煤工来了，它却转身对送煤工狂吠。忽然明白，有些温暖永远捂不热石头般的心。茶凉了，那个总替同事加班的老好人正在角落擦眼泪，他的善良被他们当作地垫，任人踩踏。

       第四道门被钞票封得严实。透过缝隙，我看见离异的母亲在深夜数药片，大学生在网贷合同上按手印。钱确实是丈量良心的尺子——债主量出几分宽容，病人量出几钱亲情。有个姑娘在酒吧对我说："爱情？那不过是富人消遣的甜点。"她指甲上的水钻闪着冷光，像极了冻结的泪滴。

第五道门虚掩着，沉默如雾。老教授退休后突然失语，却在博客写尽沧桑。他告诉我："年轻时爱在人群里找存在，老了才在独处中找自己。"他的茶杯永远留着残渣，如同那些不再敷衍的社交。

        第六道门镶满镜子。少女为朋友圈的点赞数哭泣，中年人为邻居的闲话失眠。我的茶艺老师总说："好茶不必所有人都懂。"她泡茶时专注得像个少女，根本不在意是否有人欣赏。

       推开第七道门，撞见年轻时唯唯诺诺的自己。那时把所有人的感受都背在身上，像只蜗牛。直到有天看见部门主任当面撕毁提案，才懂得拒绝是长出荆棘的玫瑰——会扎手，但能保护花蕊。

        第八道门里正在上演家庭剧。大儿子跪着给父母奉茶，小儿子摔碎茶杯却得到新衣裳。最善良的二姐突然掀翻茶桌时，全家人都指责她破坏团圆。我想起母亲总把鸡腿夹给父亲，说自己爱吃鸡头。

       最后一道门前，我整理衣冠。茶已过七泡，淡而无味，恰似那些没有价值的善良。门后传来声音："你若是明珠，我自当宝之；你若是瓦砾，莫怪人践踏。"推门看见无数个自己在镜中流转——时而谄媚，时而冷漠，终究都逃不过人性的罗网。

茶尽起身，九重门在身后依次闭合。唯有掌心的茶杯还留着余温，提醒我：看透人性不是为了愤世嫉俗，而是在认清所有阴暗后，依然选择做那个递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