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仲华（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近日随团赴渣滓洞瞻仰，途中忽闻同行一位六十余岁老者口出怨言：“来这鬼不生蛋的地方干什么！”

       此言若出自懵懂孩童，或是对近代史一无所知的少年，尚可以阅历不足、教育缺位体谅；可从一位与共和国共同走过大半岁月的老者口中说出，只令人觉出彻骨的荒谬与寒凉——你活过的大半辈子，脚下踩着的、手里捧着的、安安稳稳活到花甲之年的所有日子，哪一样不是当年在这“鬼地方”咬着牙流血的人挣来的？

       哪怕你从未读过近代史，总该听过《红岩》的名字，总该看过《烈火中永生》的电影。江姐竹签钉指不吐一字的硬气，小萝卜头在铁窗里画太阳的渴望，这些刻进民族记忆的片段，你半点都不记得？把先烈用命铺出来的路踩在脚下不屑一顾，把舍身赴死的前辈守下来的太平当成理所当然，这不只是无知，是数典忘祖，是对革命先烈的公然背叛。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此前真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此刻你已经站在渣滓洞的土地上，墙上的烈士名录看得清，刑室里生锈的刑具看得清，牢房墙面上刻着的“宁死不屈”四个字看得清，居然还能说出这般混账话？要么是几十年的饭都吃进了狗肚子里，半分良知都没长出来；要么是骨头早就软了，见不得半分前人的硬气，说白了，就是可耻。

       歌乐山麓的苍松翠柏里，藏着这方寸煤渣地，它有个浸着血的名字——渣滓洞。这三个大字，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烙印，每一个中国人，世世代代都不该忘，也不能忘。

       百年前它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小煤窑，因渣多煤少得名，谁也没料到这三面环山、一面临沟的隐蔽地界，后来会成为国民党军统的秘密看守所，浸满革命志士的热血，成为中国人精神坐标里最坚硬的那块界碑。

       1943年军统霸占煤窑改设看守所，高墙电网瞬间把这里隔成了阴阳两界：墙外是山城的烟火人声，墙内是人间炼狱。外院刑讯室里的铁锁链、竹签、老虎凳早已经生了锈，可墙面上“长官看不到想不到的，我们要替长官看到想到”的标语，如今读来还透着特务的阴狠凶蛮；内院牢房屋檐压得极低，墙上“青春一去不复还”的劝降语像淬了毒的软刀子，磨了无数个日夜，也没磨掉革命者半分骨头。江竹筠十指被钉穿竹签，仍忍着剧痛在草纸上绣出五星红旗；许晓轩在牢房外的空地种下石榴树，枝枝叶叶年年都往墙外的方向长；那些吃着霉米饭、睡着草席子的年轻人，借着墙缝漏进来的丁点天光读报纸，把“新中国要成立了”的消息写在烟盒纸上，顺着墙缝传遍每一间牢房。他们不是不知道，只要签了悔过书就能走出这鬼地方，只要吐了秘密就能换个活命的机会，可他们心里装着四万万同胞的好日子，宁肯把命埋在这煤渣地里，脊梁也不肯弯半分，膝盖也不肯软一寸。

       1949年冬天的那场大火烧红了半面歌乐山，200多位烈士倒在重庆解放的前三天，连最后一眼曙光都没能看到。如今站在渣滓洞的院坝里，还能看见当年烈士们为越狱凿开的墙洞，能摸到牢房门上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的铁痕。

       那老者说这弹丸之地不值得来，可正是这不足十亩的地界，撑着中国人最硬的脊梁——那些被皮鞭抽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吐半个字的人，那些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还坚信天会亮的人，那些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战友、把生的机会留给别人的人，把“信仰”两个字活成了血肉，活成了我们今天能站在阳光下自在呼吸的底气。

       忘记历史就等于背叛。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看几间破屋子、几块旧牌子，是为了记住：你今天手里捧着的热奶茶，巷口飘着香气的路边摊，晚风吹过时不用担惊受怕的自在，你能安稳活到六十岁还能出来旅游的好日子，全是当年那些在渣滓洞里不肯低头的人，用命换回来的。

       这方寸煤渣地，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警钟，是每一个中国人都该来走一走、看一看的地方——不是来旅游打卡，是来认一认我们的根，是来给那些埋在这里的前辈，道一声真诚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