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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智(四川渠县)


“爷爷,我要吃胡萝卜孔干饭!” 我的两个孙女一到我家,就拽着我的衣角直嚷嚷,闹着要吃我做的 “魔法饭”—— 也就是我们川东人常吃的孔干饭。说来也怪,她们平时吃饭像挑食的小猫,白米饭扒两口就推远了,可对孔干饭却能吃满满一碗。每每看着她们捧着碗狼吞虎咽的模样,我就会想起小时候蹲在灶台边,看母亲做红薯孔干饭的那些旧时光。
川东农村的早饭,从来不是简单对付,吃的基本都是孔干饭 —— 因为这饭是实打实的 “力气饭”。天刚蒙蒙亮,鸡刚叫过头遍,大人们就扛着锄头下地了。忙到九点钟,肚子饿得咕咕叫,回家最盼的就是一锅热腾腾的孔干饭。“孔干饭下肚,力气赛牯牛”,这话一点不假:油盐裹着米香,实在顶饿,吃了才能扛得住一上午的农活。
大概是因为耐饿、食材又方便获取,我小时候吃得最多的就是红薯孔干饭,这份滋味也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我母亲做红薯孔干饭,那手艺堪称一绝。她先从水缸里舀出冰凉的井水,倒进淘米盆。米粒在水里打着旋,像一群白花花的小鱼。她的手指在米里轻轻揉搓,一遍又一遍,直到淘米水变得清澈见底,米粒吸饱了水分,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母亲常说:“米要淘到水清,煮出的饭才透亮。”
煮米最见功夫,火候更是关键。母亲曾告诉我,做孔干饭要掌握 “三把火”:大火煮米,中火炒菜,小火箜饭。煮米时还得 “看米下锅”:新米吸水少,加水就少些;陈米吸水多,加水就得足些。用竹筲箕沥饭的时机也很讲究 —— 沥得太生,饭会发硬甚至夹生;沥得太熟,饭又会软烂发糊。
那时的农村,家家都把铁锅架在土灶上。水烧开后 “咕嘟咕嘟” 冒泡,母亲把淘好的米倒进去,用木勺轻轻搅几下。瞬间,白雾升腾,米香混着柴火的烟味,把小小的厨房填得满满当当。趁米在锅里煮着,她从墙角的竹筐里抱来几个红薯,洗干净后削去黑斑,切成滚刀块 —— 橙红的果肉露出来,像一块块被太阳晒透的晚霞。等米煮到七八分熟,颗颗都涨得饱满,母亲就用竹筲箕把米捞起来沥干。金黄的米汤盛进粗陶碗里,留着待会儿给我们解渴。
孔干饭的妙处,全在这 “孔” 字里。铁锅擦干净后,倒上一勺自家榨的菜籽油,有时也会放些猪油;油热得 “滋啦” 响,把红薯块倒进去,翻炒几下,红薯就裹上了一层油亮的光泽。甜香一下子飘满厨房,我趴在灶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红薯在锅底铺好,像一层软软的锦被,母亲再把沥干的米粒均匀地撒在上面,用木勺把表面抹平,沿着锅边浇一圈清水,盖上锅盖,把灶火调小。
小火慢慢烘饭的十到二十分钟,是最熬人的时光。看着火苗在灶膛里温柔地舔着锅底,我就坐在小板凳上,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热气,闻着越来越浓的香味,心里盼着时间能快点过。母亲这时总会笑着说,做孔干饭要讲 “三孔”:一孔是煮米时给米粒留的气孔,让它能自由呼吸;二孔是炒红薯时给食材留的空间,让油香充分渗透;三孔是焖饭时在米上捅的小孔,让蒸汽能均匀分布。这 “三孔之道”,让一碗普通的米饭有了灵魂。
终于,母亲掀开锅盖 ——“腾” 地一下,蒸汽裹着红薯和米饭的香气扑面而来。底层的锅巴金黄酥脆,用筷子一戳就 “咔嚓” 响;上层的米粒吸饱了红薯的甜,颗颗饱满晶莹。她用锅铲把饭和红薯搅在一起,橙红的块、乳白的粒,光是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我端着碗,先掰一块锅巴塞进嘴里,脆生生、甜丝丝的;再扒一大口饭,连菜都不用就吃了满满一碗。
孔干饭的食材,还会跟着季节变换花样。春天用嫩豌豆,夏天加南瓜,秋天必是红薯配芋头,冬天则换成腊肉炒咸菜。记得有一年大旱,粮食紧缺,母亲就用酸菜做孔干饭,那独特的酸爽滋味,至今想起来还让人胃口大开。
后来我才了解到,“孔干饭” 也可以写成 “箜干饭”。西汉扬雄的《方言》里就提到过 “巩干饭”,“巩” 在四川方言里是 “煎焖” 的意思,后来慢慢演变成了 “孔”。不管写法如何,在我心里,这碗饭始终是童年最踏实的幸福。
如今,我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给孙女们做孔干饭。看着她们和小时候的我一样,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我忽然明白:这孔干饭 “孔” 住的不只是米香和菜香,更是时光的味道。就像多年前母亲看着我吃饭的温柔眼神,如今也落在了孙女们的脸上。锅还是当年的铁锅模样,火却从柴火换成了燃气,但透过氤氲的蒸汽,我看到的仍是那代代相传的滋味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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