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在我游走过城市中，几乎每一座都有自己的一条或几条老街，无论这座城市大小，也无论这座城市经历过怎样的磨难与沧桑，抑或是这些老街的由来或长或短，其街巷或宽或窄，但都无不记录着城市的变迁轨迹，和那走过慢长时光。是以，我每到一座城市出差或者旅游，都会自觉和不自觉地去探寻这座城市的老街，一是素有怀旧喜好，钟情于老事物、老物件；二是为着濡染当地的人文气息，品味不一样的文明暗香，因为一座城市的文化积淀，基本上都珍藏在那些迷人的老街上。

       这条老街，可能蜿蜒于城市的心脏。也许是一条百年老街、千年老巷，就像一条沉睡的龙，盘踞在时光的褶皱里，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映照着晨曦与暮色，也映照着一个世纪，或者无数世纪以来的兴盛与衰败。

      这条老街，或者已经被城市化的脚步所边缘化，乃至被高楼大厦林立的新城区揶揄为“破败的老城”，拖着一身疲惫与孤寂，偏居于城市一隅，黯然神伤。但这是一条有记忆的街，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镌刻着历史的斑驳，以及曾经的辉煌；每一扇木门、每一缕炊烟，都诉说着时代的变迁，以及对未来的猜想。

       或者，是一条被创新浪潮“修旧如旧”的老街，完全改变了过去的模样，与其他城市打造的古街如出一辙，几乎是复制粘贴的翻板，失去了曾经的格调与风尚，却能招揽来满街的人流熙熙攘攘……或者，是一条虽保存了旧貌，但已经削头去尾，以保护古建筑的名义，被荒置漫漶成一地凄凉，昔日的车水马龙、炊烟袅袅，早已烟消云散，被周边高大的新式建筑挤压成城中难以改造的村庄……

       有的老街很大很壮观，几乎整座城市都是老街老巷，例如有名的山西平遥古城。古城内有大小老街巷100多条，她历史漫长到让人难以置信，竟然始建于公元前800多年的西周宣王时期，繁华于明清的晋商崛起、票号兴盛时代。走进这座古城的老街老巷，让你瞬间有穿越时光隧道，步入历史长河的奇妙体验。

       有的老街很小很袖珍。我家乡的县城，就有这样一条小小的袖珍老街，建在一座名叫尖尖山的山麓斜坡上，街长不足三百米，却弯出了两个“之”字拐，也有一口老井涌流着山区特有的甘冽。可惜老街于上世纪四十年代末的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中，因山体滑坡大半个街巷被泥石湮没，老街从此只存活在老人们的记忆中。

       一些老街的起源，已经无法准确稽考，这一般是那些历史古远的老街。一些老街的历史则清晰可辨，这往往是一些建城历史较短，变迁兴乱不太复杂目至今保存相对完好的老街，比如我常来过冬的城市北海的珠海路，就是一条这样的老街。此街始建于1821年，兴盛于上世纪初。据老人们说，这里曾经商贾云集，茶楼酒肆林立，马蹄声碎，货郎吆喝，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拂过渔夫的汗衫，满街飘散着渔货的香味。那时的街面铺着厚实的麻石，街道两旁的骑楼不但为渔夫、商贩们遮风档雨，那些骑背后有钱人家的雕花窗棂，还总是透着昏黄的灯光。清晨，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人醒木一拍，惊堂炸响，三国风云、水浒英雄便在街巷间回荡；黄昏，码头的渔货售卖声渐歇，归舟泊岸，渔火点点，老街在海水的轻摇中慢慢沉入梦香。

       有的老街，在某一段历史时期可能会深陷屈辱，而在另一段历史时段又会闪耀出夺目的异彩。我近日游览过的广东湛江赤坎老街，就是一条这样的老街。这条老街始建于宋代，在1898年至抗日战争期间，这个那时被叫做“广州湾”的地方，曾经沦为法国人的租界，成为国人的一块心病。然而在抗日战争胶着的1941年至1943年期间，赤坎老街是中国大陆唯一未沦陷的对外通商口岸，又成为海外运送援助物资登陆的唯独之地，对支援抗日战争起到了重要作用。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现今的城市居民都乐于居住在新城，享受新城的现代化基础设施和良好的公共服。但新城无根，心里空虚时，总会怀想旧城的老街老巷。从这个意义上讲，老街毋宁是城市心灵的港湾，城市永远的老家。

       如今新城群起林立，老街式微枯瘦。然而，老街犹如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仍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默默地履行着的守夜人的职责，守护着一座城的记忆，也守护着无数游子心中那总也抹之不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