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山茶花，是我所见过的花期最长的花卉之一。每年公历十一月中旬，在我准备到桂南过冬之时，小区里的山茶花就已经有一两株在零星绽蕾了，待到我次年春节前后回来时，山茶花开得正艳，而都到了清明前后，桃花、樱花、杏花、李花、梨花等一众春花都谢尽了，甚至连油桐花都开始绽放了，已是枝头青杏小、桃果带毛叶下闹的时候，山茶花还会有部分花蕊笑着红脸，在傻傻地迎接着盛夏的到来。正如宋代著名诗人陆游在《山茶》一诗中所吟咏的那样：“雪里开花到春晚，世间耐久孰如君。”也因了这种花不但开得长久，且花朵还硕大艳丽，我对这种花卉便情有独钟，家中曾经的屋顶花园，或者后来的阳台花园，都曾多次栽种，但由于均为盆植，始终没有小区里园栽的开得那样欢喜、好看、耐久。

　　我私下里揣测，春晚《贺花神》节目，之所以选择在冬月里盛开的山茶花作为花神，来致敬代表性人物白居易。可能主要是基于以下两点考量：其一，山茶花在寒冬中绽放，经霜不凋，雪压不坠，与白居易一生屡遭贬谪，却始终操守如一的文人风骨相契合；其二，山茶花通常开于山乡野岭，甘愿装点寻常百姓家的平民化秉性，与白居易终身矢志于在诗歌中关注普通百姓生活与疾苦，其诗歌所追求的语言平白浅显、生动自然、通俗易懂，力求“老妪能解”的效果，以及“凡有井水处，皆诵白诗”的文学成就与诗歌影响力相关。

　　据考证，山茶花在诗文中的最早出现，是南北朝时代的陈代尚书令江总所作的《山庭春日》诗，诗中有“岸绿开河柳，池红照海榴”一句，其中“海榴”即指山茶花。这表明早在1400多年前，我国中原地区的人们，就已经有了在庭前、池旁种植山茶花来美化生活的意识和喜好。稍晚的隋朝，隋炀帝杨广在《宴东堂》诗中也写过“海榴舒欲尽，山樱开未飞”的诗句，说明此一时期，山茶花已经登堂入室，绽放于皇家园林、贵胄阆苑。从唐代诗歌中看，初唐至盛唐时，山茶仍被称作海榴。如李白就有一首《咏邻女东窗海石榴》的诗写道：“鲁女东窗下，海榴世所稀。”待到了晚唐，山茶的花名便逐渐替代了海榴花名。如温庭筠就作有《山茶花》诗，咏道：“海榴红似火，先解报春风。”

　　到了宋代，引山茶花入诗入词，在骚人墨客中更是蔚然成风，梅尧臣、曾巩、苏轼、苏辙、黄庭坚等一众诗词大咖顶流都曾反复吟咏过山茶花，且不吝溢美之词。如梅尧臣在《和普公赋东园十题﹒其十﹒山茶》诗中写道：“红蘤胜朱槿，越丹看更大。”其又在《山茶花树子赠李延老》中云：“南国有嘉树，花若赤玉杯。”曾巩在《山茶花》诗中曰：“山茶花开春未归，春归正值花盛时。”苏轼在《和子由，柳湖久涸，忽有水，开元寺山茶旧无花，今岁盛开，二首》中咏道：“叶厚有棱犀甲健，花深少态鹤头丹。”又在《邵伯梵行寺山茶》诗中咏道：“山茶相对阿谁栽，细雨无人我独来。说似与君君不会，烂红如火雪中开。”还在《王伯扬所藏赵昌花四首﹒其四﹒山茶》中写道：“掌中调丹砂，染此鹤顶红。”

　　现当代文学名家中，也有不少咏赞过山茶花。著名散文家杨朔在《山茶赋》中，开心地醉倒在大理、昆明的山茶花丛中，不愿醒来；台湾著名女诗人席慕蓉在《白色山茶花》中，被那“洁白温润的花朵”所深深打动，以至不能自拔；新中国文坛旗帜之一的郭沫若在《小品六章﹒其四﹒山茶》中，被铁壶中投插的山茶“竟开出了四朵白色的鲜花”来，所惊讶喟叹不已；散文大家汪曾祺先生则在他那篇著名散文《云南茶花》中认为，“茶花的好处是花大，色浓，花期长，而树本极能耐久。”

　　山茶花是我国特有的原产花卉，主要分布于长流流域及其以南的四川、云南、贵州、浙江、福建等地。在我的印象中，要数云南的山茶花最为艳丽。有一年初春到云南旅游，在昆明西山华庭寺见过一株被称为云南茶花王的山茶花树，树高达二丈有余，树冠宽广到几乎遮蔽了整个寺庙的庭院，那油绿而浓密的树叶，托举出成百上千朵重瓣的大红茶花，每朵花都像是一团燃烧正旺的火焰，看得人热血沸腾。后来到了大理、丽江，更像是步入了一个偌大的山茶花公园。大理、丽江一带的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养山茶花，每户人家的院子里都会有少则二三株，多则十数株甚至数十株灿然绚丽的茶花在开放，一如这里的白族姑娘、纳西族姑娘脸上的笑靥那样，是那么的甜美迷人。云南普通人家所种的山茶花，多为红山茶和白山茶两种，红山茶红得浓艳，红得纯粹，一如血染的旗帜；白山茶白得莹洁，白如无瑕之玉，恰似苍山、玉龙雪山上的皑皑白雪。但其实，山茶花经人工培育后，是可以繁育出黄色、粉色、紫色、绿色，甚至是复色花朵来的。这些五彩缤纷的山茶花，我曾在云南昆明的世博园里见到过，那可真是大开眼界。

　　我现在居住的小区绿植种类中，仅山茶花树就约有百十株，且一律为喜庆的红山茶。但由于散布于各幢宅楼的前院后院绿化带里，与一众高大的乔木混达种植，因此平日里总是不显山不露水，业主们也不太在意它们的存在，直到小寒过后，偶然看见绿丛中这里那里，忽然就冒出一点两点的鹤顶红来，在严寒中送出一缕两缕喜色和暖意，这时你才会欣喜地意识到，哦！山茶花开了。山茶花开红艳艳，小区里的生活也开始被其染得红火了起来。因为当山茶花开始绽放的时候，就意味着春节临近了，红灯笼、红春联也会挂起来了。

　　据我观察，山茶花还有一个独特的习性，就是花朵在开败后，不会像桃花、梨花、樱花等其他花卉那样，花瓣会一瓣一瓣地随风飘落，给人以青春易逝的惋惜与伤感。山茶花的花朵凋谢后，通常仍然会挂在枝头一段时间，即使最终掉落于地上，还是会在较长时间里保持着整朵干花不散的形状，展示出一种韧性的品格来，象征着凝聚与坚守的初心。

　　此刻，已是元宵节的团圆、浪漫时刻，小区里的山茶花依然在艳艳地绽放着……

2026.3.3于艺锦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