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说了咏马赞马之诗，再来说一说吟马诵马之词。虽然“马词”在一定意义上，也可以归入“马诗”之大类和范畴，因自古就有将词称为“诗余”的说法。然而，词乃是依着曲调之旋律填写出来的歌词，其与诗除在意境之营造、意象之捕捉、平仄之把控、押韵技法之掌握等方面趋同而外，其在长短句的运用、词牌之遵循，以及口语化之巧妙入词等方面，还是有着其独特的规律，毋宁说其是诗歌的变种。因此二者也存在着较大区别。正因为如此，文学史上才有唐诗、宋词之分，并将二者合称 “诗歌双璧”。

　　其实，有曲之词并非宋代之发明与专利，只是发展到了有宋一代得到广泛之认同，遂发扬光大，登上大雅之堂，一时竟超过近体诗的地位，达到登峰造极而已。从诗歌的发展史来看，在唐代就已经有了依调“填诗”的歌词了，如竹枝词、歌令、歌行等。也正是如此，唐代便已经出现了写马的长短句。如韦应物在《调笑令﹒胡马》中就写道：“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路迷，路迷，边草无穷日暮。”这阕词，通过描写胡马失群，来隐喻边塞苍凉，征人思乡之境况。南唐词帝李煜是把词这一全新的诗歌体裁写出与唐诗同一高度的史上第一人。他曾写有一阕《望江南》，回忆旧时南唐都城金陵的盛况，同时赞扬马给京城带来的繁荣。词中吟道：“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词中一句“车如流水马如龙”，写尽昔日繁华，反衬出今日之亡国悲怆，令人扼腕叹息。

　　当然，词苑中咏马的精粹词章，必须是宋代，也只能是宋代，而又尤其是盛极在南宋，并且一定与收复旧山河，渴望出征边塞与建功立业紧密相关联。其代表人物为辛弃疾、陆游、岳飞等，这些词人又都是一等一的爱国英雄，都怀揣着感天地动地的渴望报国之志。辛弃疾在《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中写道：“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借赋词赠友，回忆曾经的“吹角连营”、“沙场秋点兵”，抒发而今壮志未酬之郁闷心境。他在那首被称作“千古第一豪壮之词”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更是充满激情地写道：“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以“金戈铁马”描写刘裕当年北伐的军威严整，气势磅礴，反衬出而今的南宋王朝偏居一隅，软弱无力，苟延残喘，暗喻自己报国无门，空有一腔豪情壮志。爱国词人陆游晚年也曾激动地回忆起早年戍边的踌躇满志，感叹自己垂垂老矣，却壮志未酬。他在《诉衷情》一词中写到：“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精忠报国的民族英雄岳飞在他那首流芳百世的《满江红﹒写怀》中，慷慨激昂地抒发道：“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饮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词中虽未直接写马，但“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的，既是英勇无畏的岳家军，当然也包括那一匹匹骁勇善战的无敌战马。

　　马，不但出现在那些壮怀激烈的征战戍边报国词章中，也大量地出现在一些文人墨客发泄苦闷忧愁，甚至是述说凄婉悲凉心境的婉约词中。如宋末词人张炎在《清平乐﹒平原放马》一词的下片中写道：“茸茸春草天涯，涓涓野水晴沙。多少骅骝老去，至今犹困盐车。”通过描写骏马无法赴沙场征战，而是被困顿于街市拖拉盐车的无奈，感叹人才被埋没，失意而悲凉。柳永在《少年游》中也曾写道：“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诗人骑马在长安道上踽踽独行，看到往昔的盛景零落，秋色萧萧，喟叹前路苍苍，迷离茫茫。晏殊的一阕《踏莎行》借马上背影写别绪：“祖席离歌，长亭别宴。香尘已隔犹回面。居人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转。”写出了无穷无尽的离愁，令人动容。周邦彥在《绮寮怨》一词中写道：“上马人扶残醉，晓风吹未醒。映水曲、翠瓦朱檐，垂杨里、乍见津亭。”得王维《渭城曲》诗之余韵，都是匹马苍凉景，倦倦忧郁情，与前述柳词、晏词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又更胜一筹的无疑是元代马致远的一首《天尽沙﹒秋思》，该词借晚照西风下的一匹瘦马，写出了游子思乡的千古绝唱：“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这真是：自古马词啸长天，挥鞭扬蹄意难遣。匹马离歌走苍茫，侠肝义胆照月圆。一阕马词，一腔愤懑；一片马韵，一曲悲欢。词，赋予了马奋激骁勇；马，寄寓了人壮怀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