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泉（四川成都）

　　梅林，在沱江的源头，三江汇合的地方。金堂人管那地方叫“凤凰嘴”，说是地形像一只引颈的凤凰，正饮着江水。我去时正是早春，梅花开得正好，薄薄的阳光从疏疏的枝干间漏下来，落在那些红的白的花瓣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存。江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偶有几片花瓣飘落，悠悠地随着水波去了。

       林子里很静。偶尔有只鸟从枝头惊起，抖落几片梅花。我沿着小径慢慢地走，脚下是软的，是去岁的落叶，混着新近飘零的花瓣。小径深处，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朱德赏梅处”几个字。字是朴素的，没有太多的修饰。我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想着那位老人，三次站在这同一片梅林里，看的是同样的花，心里想的，该是多么不同的事。

一弄梅林：求学途中赏春梅

        那是1907年的早春，朱德还很年轻，才二十出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他一人从仪陇老家步行到成都求学，在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川北小道，走了整整十二天的山路。脚上磨出了茧，盘缠也用得差不多了。路过金堂赵镇的时候，天色已晚，道路崎岖，他便决定在这里小住一晚。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到这江边的梅林里来。那时的梅林，叫横渚公园，始建于雍正年间，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香气四溢，沁人心脾。他站在一株老梅跟前，看了许久。江风带着花香，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他望着滚滚东去的沱江，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是想前路茫茫，还是想家国天下？史书上没有记，那株老梅也没有说。但我知道，他后来考入了四川通省师范学堂附设的体育学堂，又辗转去了云南，报考讲武堂，投笔从戎，从此走上了那条从军救国的路。

那一夜的梅花香，想必是跟着他走了很远的路。

二弄梅林：讨袁护国空赏枝

　　朱德第二次来到金堂梅林，是在讨袁护国战争期间。

　　1915年12月，袁世凯称帝，改用“洪宪”年号。举国反袁浪潮高涨。12月25日，云南宣布独立，发动反袁护国战争，蔡锷被委任为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1916年1月中旬，护国军从昆明出发，举兵入川。在纳溪棉花坡，护国军严重受挫。朱德临危受命，率部星夜兼程赶往棉花坡，制定作战方案，组织敢死队，出奇制胜，以少胜多，打破了北洋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那一年6月，朱德率护国军第二梯团前锋三支队向成都进发，途经淮口至金堂，再次来到梅林。这时已是初夏，梅花早已谢了，只剩满树绿叶。但他还是来了，身着戎装，腰带佩剑，站在曾经站过的地方，一言不发，陷入沉思。他想起了九年前那个徒步求学的青年，想起了这些年的枪林弹雨。袁世凯已经取消帝制，并忧郁而死。护国战争胜利了，但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他骑着战马，立在江边，远望金堂山的圣灯和云顶炮台诸山，只见群峰郁郁葱葱，沱江水汽半空萦绕。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一次的赏梅，是赏给心里的那株梅——那株在战火硝烟里不曾凋落的梅。

三弄梅林：重游故地亮风节

　　1957年3月13日，乍暖还寒。朱德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第一次回到家乡四川视察。上一次离开四川是在二十一年前的1936年，那时革命形势危急，既要反对分裂、维护党中央的核心领导，又要团结广大红军指战员，坚持北上抗日。如今再回来，他是以党和国家重要领导人的身份，是为祖国的发展建设而来。

　　那天下午，在李井泉、李大章、廖志高等省委领导的陪同下，他驱车来到金堂梅林。一下车，老百姓就惊喜地认出他是敬爱的朱总司令。他和蔼地打着招呼，穿过人群，一直走到江边，走到梅花深处。

　　他已经七十一岁了，头发花白，但腰板还是那样挺直。他走得很慢，有时停下来，伸手轻轻托住一朵梅花，凑近了端详，那神情，竟像个孩子似的。后来他在一株老梅前站住了，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什么话也没说。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了。

       据说，那天他在梅林里走累了，一时找不到凳子坐。随行的人听说有个叫伍永明的老汉善做竹凳，便去买了一张。朱德坐上去，连声称好。这故事很小，小得像一片梅花，可不知怎的，我听了就忘不掉。

       那年的梅花，开得应该正好。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他在这花丛里，会不会想起五十年前那个徒步求学的青年？会不会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在枪林弹雨里冲杀的军人？他们都在这花影里，重重地叠在了一起。

       后来他回到北京，曾让人画了梅林的画，挂在屋里。还曾对金堂的同志说，要加强对文化工作的领导，不仅培植花木，更要关心人民群众的文化娱乐生活。他爱梅，是真爱。不是那种赏玩的、风雅的爱，而是更深的一种懂得。这花开在早春的寒风里，开在没有蜂围蝶阵的寂静里，它不为什么，只是自己开着，用它全部的生命力，装点这乍暖还寒的时节。这不正是他自己一生的写照么？

      江山胜迹，万代流芳名

      梅林里有一处香楠，他那天就是从那里穿过，走到江边去的。如今香楠还在，枝繁叶茂的。

　   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放着茶壶，茶香淡淡的。他们见我在石碑前站得久，便有人搭话：“来看朱老总赏梅的地方？”我说是。

       他就笑了，指着江对岸说：“那边以前是荒山，现在都盖了楼了。就这片梅林，还是老样子。”

　   是的，还是老样子。老梅树还在，三江还在汇流，梅花还在开。只是看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当代诗人流沙河曾为这梅林写过一副楹联：“最爱芳园，白雪红梅擎玉宇；常思乐土，青山绿水绕金堂”。那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年一年，把那个老人的故事，一遍一遍地说给人听。

       天渐渐地暗下来了。江面上起了薄薄的雾，梅花的香气反倒更浓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转身慢慢地走开。背后是静静的梅林，静静的江水，还有一个老人三度驻足的故事，深深地埋在岁月的深处，又借着年年盛开的梅花，年年春天，说给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