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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一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记得儿时家乡的野果总是吃不完,从春三月开始,一直要吃到年尾,一年四季基本不会断档。早春吃野桑葚,四至六月吃各种野莓类泡儿、栽秧果,七月吃地瓜,八至十月吃刺梨、八月瓜,十一月、十二月吃黑子(一种野生小黑枣)。其中,春夏之交的泡儿、夏季的地瓜和秋季的刺梨,无疑是最值得回味的野果了,又特别是对刺梨那金黄而鼓圆,满身芒刺的特殊长相,以及鲜脆酸甜多汁的独特味道,又尤其印象深刻。
在家乡,吃刺梨的时节,正是一年中天气最热的季节,也是秋收农忙的时节,大人们干活出汗多,特别需要补水、爽胃,刺梨那酸酸甜甜、脆脆嫩嫩的口感,最能刺激口腔分泌出津液来,从而达到止渴、消暑的作用。因此,每到这个时节,人们收稻、打场、晾谷累了,中途小憩时,都会就近采撷几粒饱满的刺梨果,用布满茧子的手,像抹去灰尘一样快速去除果皮上的芒刺,然后放入口中咀嚼,皱眉眯眼,酸爽带劲,一副怡然享受的样子。而我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孩童们,则更是守着成熟的刺梨果丛,采摘下那黄果儿,找一块平坦的石头,手捏果儿的两端,轻轻转着在石头上摩擦一圈,其身上的芒刺就全部去除了,然后用嘴咬开,掏出果肉包裹着的硬籽内瓤,便欢喜地大口咀嚼起来,直吃到牙齿都酸透了,也不知道停息。
记忆中,那时的大山里,刺梨果这种灌木类野果,似乎特别贱生,也极为能耐旱耐贫瘠,故而,但凡向阳林缘地带的山坡、沟谷、土丘、溪岸,甚至是砾石旮旯地,都会随处觅见刺梨丛的身影。同时,又由于刺梨的枝、叶、果均带刺,牛、羊、马等家畜以及鸟类都很少去啃吃、啄食,故其天敌少,生长也十分茂盛。刺梨开花很好看,花色淡红或粉红,盛开时的一丛丛刺梨灌木,在家乡干热河谷灼热的阳光照耀下,远远看去,犹如一个个硕大的红色绣球,十分耀眼。果儿初挂时,青绿如豆,稍长后渐呈暗红色,待成熟时,扁球形果儿又会变为黄红色或金黄色,毛刺满身,鼓圆精怪,一副拒绝人们攀摘的架式。
查阅植物学资料得知,刺梨,又名刺酸梨子、茨梨、木梨子、九头鸟、刺莓果、送香归、刺菠萝等,属蔷薇科蔷薇属植物,生长于海拔500~2500米的向阳山坡、沟谷、路旁以及灌木丛中,是贵州、鄂西山区、四川大凉山,以及川北、川东、湘西等地的天然野果。刺梨果是一种营养丰富且具有多种保健功能的水果。其维生素C的含量极高,每100克刺梨果肉中维生素C的含量可达2500-3500毫克,是苹果的500倍、柠檬的100倍,被誉为“维C之王”,能有效增强免疫力、促进胶原蛋白合成。刺梨果富含抗氧化物质,其所含之丰富的黄酮类化合物、多酚类物质和超氧化物质歧化酶(SOD),可清除人体内的自由基,延缓细胞衰老,降低罹患慢性疾病之风险。刺梨果的膳食纤维丰富,有助于促进肠道蠕动,降低胃肠疾病发生概率。刺梨果还含有钙、、磷、铁、锌、硒、钾、镁等矿物质和多种微量元素,以及氨基酸与蛋白质。可以说,这是一种百宝野生水果。
我国的文献中,很早就有关于刺梨果利用价值的记载。1694年,清贵州巡抚田雯所著的《黔书》,是最早记载刺梨果的文献。书中描述,刺梨“实如安石榴而较小,味甘而微酸,食之可解闷,可消滞;渍汁煎之以蜜,可作膏,正不减于梨楂也。”清药学家赵学敏于1765年成书的《本草纲目拾遗》记载:“刺梨食之已闷消积滞”,并提到“其花、果、叶、籽皆可入药”,遂将其纳入本草体系,强调其药用价值。1850年成书的《贵阳府志》载:“以刺梨掺糯米造酒者,味甜而能消食”,反映了刺梨在饮食文化中的应用。清代医方家刘善述于1870年成书的《草木便方》一书载,刺梨叶“疗疥、痈、金疮”,刺梨根“止痢、治牙痛、崩带”,该书极大地扩展了刺梨的叶和根的药用范围。
历史上,黔人对刺梨的多维度食用开发最早,创造了以刺梨酿酒的经典方法。如清道光十三年(公元1833年),时任黔西州知州的吴嵩梁在《还任黔西》一诗中写道:“新酿刺梨邀一醉,饮与香稻愧三年。”大致在同一时期,民俗史家贝青乔在其所著的《苗俗记》一书中记载:“刺梨一名送香归……味甘微酸,酿酒极香。”编纂于1840年的《思南府续志》(现贵州铜仁一带)记载:“刺梨野生,实似榴而小,多刺,其房可酿酒。”今人编写的《布依族简史》上载:“花溪刺梨糯米酒,驰名中外,它是清咸丰、同治年间,青岩附近的龙井寨、关口寨的布依族首先创造的。”近些年来,随着人们对刺梨营养价值认识的加深,利用刺梨果制作各种食品饮料,花样百出,品类繁多。如刺梨汁、刺梨膏、刺梨干、刺梨果脯、刺梨酒、刺梨饼干、刺梨糕点,甚至刺梨果醋,等等,但所宗之路径,无疑都是寻着数百年前贵州各族人民所放开的那一抹眼界,所传递开来的那一缕清香。
明清以来,人们也在诗歌中对刺梨果多所咏叹。明末诗人吴中蕃在五律《刺花》一诗中写道:“才沾无寸土,到处遂相牵。不觉春将老,还凭态逞妍。终嫌芒刺手,颇怕叶满天。蜂蝶狂争闹,宁知异蕙荃?”以刺梨花的形态与生长状态,隐喻其虽平凡却自有风骨。清代诗人赵以炯在《咏刺梨》诗中吟咏道:“生在山间不入盆,擅妍不肯进朱门。却和龙井酿成酒,贡上朝堂承圣恩。”赞扬刺梨生于山野,不媚权贵,却能以其独特风味入酒,被权贵们视为珍品。清代诗人莫友芝在其《刺梨》一诗中也说:“形模难适眼,风味竞舒眉。品以经霜别,芳缘放酿奇。”从形态与风味两个方面,描绘刺梨的独特魅力,以及其经霜后更显珍贵的物质特性。
还记得,大约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某个深秋,应一要好同学之邀,到其家中玩耍,同学的父亲是生产队长,家里日子过得比其他村民殷实一些。其父喜饮酒,也惯于用各种动植物泡酒喝,家中正好泡有一罈刺梨酒。出于好奇,我与同学背着其父,各自偷喝了一杯刺梨泡酒,那味道酸辣中带着清香,回味更是甘爽绵柔,至今难忘。
上世纪末,山里一度乱挖乱采矿石,乱伐乱砍林木,自然环境遭到污染,生态受到不小破坏,包括刺梨在内的野果逐渐少见或消失了。近些年来,从家乡传来的信息说,由于大力提倡生态环境保护,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致富理念,山野里的生态环境逐年得到改善,各种野生植物又恢复繁茂起来,刺梨等野果也越来越多了,儿时的景象又复再现。听后,甚感欣慰,也更加怀念和向往。
真想再回到童年,在刺梨果成熟的时节,坐在金黄一片的刺梨丛旁,把那酸甜香脆再吃过够;或者再到同学家叙叙旧,正大光明地饮上一回刺梨泡酒,直至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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