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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一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父亲的后半生,几乎是离不开锄头的。除了吃饭、睡觉与其他少数闲暇时间,你看到的,总是一个与锄头不离不弃,相伴随行的瘦削身影。要么,在挥舞锄头挖地刨土、掏沟疏渠;要么,攥紧锄把在小心翼翼地低头除草薅苗、打窝播种,再不然,就是肩上扛着锄头,背上背着竹篓匆匆忙忙地走在去坡地、田间的小径之上,风雨无阻。只是,雨天多一袭蓑衣和一顶斗笠,阳天多一顶草帽和一张汗帕。
父亲一年四季,总喜欢使用一把锄刃已经被刨磨得发着锃亮、显出薄利的挖锄,乡人也称这种主要用于挖土的锄头叫“条锄”,大约是以其条形状的外观来命名的。不过,父亲的这把挖锄是要比一般的挖锄铁钩适当加厚,锄体也要略显宽一些的,大致间乎于条锄与薅锄、板锄之间。这是他特地请家乡有名的冯铁匠专门为他锻制的。冯铁匠是父亲的故交兼酒友,否则断不会违背铁匠铺的常理,打出一把既不像正规的挖锄,也不像标准的薅锄的锄头来。也正因为父亲的这把挖锄与别人的有些区别,因此常受到一些乡人的讥笑与不削,但父亲却并不生气,毋宁说扛着它、使着它时,还有些满足与自得。
父亲的这把锄头,锄柄是用比较坚硬的榉木粗条制成,长1米5左右,已经被他的茧手搓磨得十分光滑,且带有明显的润泽,犹如被长期把玩已经起了包浆的一件古玩。父亲是个左撇子,但又左得不彻底。但凡需要双手同时把持用力的,总是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使用筷子、切菜拿刀也是左手,唯独写字拿笔却是右手,他说这是小时读私塾,被先生强制纠正过来的。我也遗传了父亲左手用力的基因,但仅在使用锄头、斧头这类需要两只手一前一后把持用力的工具时,才是左手在前,其他仍习惯右手用力。
父亲原本并不是个应该扛锄头的人,在30岁以前,可能连他本人都以为自己就是一个秀才,是一辈子都要舞文弄墨的人。父亲在解放前读过私塾,有一些古文功底,后又在西昌读过简易师范和后期师范,解放前夕还在家乡县城当过一任小学校长。1951年家乡解放,父亲作为那时少有的“知识分子”,被征召参加了革命工作,那时的父亲,想来应该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佐证是,三十多年后,我在编写县政府志时查阅历史档案,还翻阅到他于1953年用毛笔誊写的一份县政府发展规划报告,蝇头小楷,字迹端庄俊秀,有几分赵孟頫楷书的味道,又透着些许颜真卿的底色。1955年凉山实行民主改革,父亲的旧社会读书人身份,以及受到家中有国民党国大代表哥哥的影响,让他招致了排斥、打击。遂辞去机关工作,到一个偏远山村当起了农民,并迅速当上农业合作社社长。但好景不长,1959年在大跃进中又因历史问题锒铛入狱,被羁押两年多后,出狱时原来的生产队竟因他的政治问题不敢为他上户,不得已投亲靠友落户到了另一乡村,再次扛起了锄头。
由于母亲早逝,父亲刚到农村那会儿,是寂寞和孤独的。于是,祖母让我去陪伴他。但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似乎对当农民、干农活是非常情愿的。他从不报怨时代对自己的不公,也不惋惜自己的大材小用,对生产队分配的无论什么农活,总是认真地去完成。后来有了继母,又逢实行承包制、分田到户,为吃饱饭,他干得尤为起劲。再后来,我参加了工作,不能再帮衬他,家中的弟妹尚小,为了养家糊口,父亲干起活来,就更加玩命了。在那期间,我每次回家,看到的,都是一个肩扛或手攥着锄头的父亲,或正要出门下地,或刚从地里一身大汗地赶回家来。
父亲用一把锄头刨出了一家人的生活。为了能够使家庭尽快摆脱贫困,逐渐致富起来,他发挥了一个读书人的优势——善于学习与模仿。他让继母到云南文山学习种三七,回来后他从继母嘴里了解到种植常识,居然干得像模像样。还是用他那把锄头,硬是在从未栽种过中草药的家乡,种出了优质的三七。种三七,是一项非常精细苦累的农活,要选择向阳的斜坡地,先将生土深挖拍细,反复刨理弄熟,捡去石头、草根等杂物,再拢成一畦畦规整的厢地,掺入大量农家有机细肥拌匀,然后搭建起遮阳棚,再育秧、迁插,浇水、看管……,几乎一年四季天天不能离人,如此凡三到四年后方有一次收成。三七采收后,还要再经过晾晒、搓磨、捶拍等二十多道工序,方能达到向医药公司交售的条件。父亲成天扛着他那把锄头,忙碌在三七棚里,有时连吃饭也只能让家里人送到地里去。在三七成熟季,晚上还要住在棚子里守护,防止被偷窃。凭着勤劳与耐性,父亲种三七一举甩掉了家庭的贫穷帽子。但日子渐渐好过起来的他,仍然放不下那把锄头。即使生产队开会时,他也会扛上锄头,为的是会开完了,便于再到田地里去忙活一阵子。
还记得,那年我接到县文工队录用的通知离开家时的情形。当我背着行李告别家人时,一向对我比较严厉的父亲却执意要送我一程,他还是一如往地扛着他那把锄头,一路上叮嘱我这,叮嘱我那,生怕我不努力被单位辞退回来。一直将我送出二三里地远,才在我的反复催促下,转身往回里走。我回过头,看着他那瘦削且已经有些驼背、满头灰白头发的身影,在山路上越来越矮小,唯有他肩上扛着的那把锄头的锄刃,在日光的映照下还闪着一星跳跃的银光。想到这些年他的辛苦与劳累,心上好一阵酸楚,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后来,父亲的劳动力越来越不济了,他便应家乡小学的邀请,到学校当过一段时间的代课老师,教孩子们语文和历史课程。同时,也在业余时间辅导一些慕名而来的中学语文老师研读古文。后来我自考汉语言文学大专文凭时,古汉语和古代文学两科也主要由他辅导过关。他的记忆力是真的好,一本《古文观止》,无论讲到哪一篇的内容,他都可以随口背出一些重要句子来。在他代课小学的那两年里,父亲还是舍不得丢下他那把锄头,每天早上扛着锄头到学校,放学后,还会扛着锄头到地里刨刨这里,锄锄那里,似乎一天不摸锄头,心里就不踏实。
父亲的突然离开我们,事先没有一点征兆。据大妹说,那天早上起来,他先是扛着锄头到坡上薅了一阵玉米地,然后回家吃早饭,说吃过饭要进城看看孙子。那时我与夫人都是单位的骨干,工作繁忙,已经好久没有带儿子回去看望老爷子了,他想孙子心情迫切,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不承想,刚吃过早饭,他就喊胸口痛,家里人不知他忽然得了什么病,便立即找来拖拉机送他进城问医,但拖拉机刚开出去不到一百米,父亲就驾鹤西去了。我接到消息时,有如五雷轰顶,完全不敢相信,那样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从未查出什么要命的疾病来,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待我们赶回家中,对死因了进行了仔细分析,才初步判断出,父亲是罹患心肌梗塞猝死的。他生前没有享受到多少福,离开时也未曾给家人增加多少负担,真是把儒教一脉的利他精神释放到极致了。
前年,继母九十岁仙逝,回老家奔丧。办完后事后,终于有时间屋里屋外地转一转,寻找儿时的点点滴滴。由于大妹一家盖起了楼房,原来的土坯正房已经不见了,唯有厢房还保留着。走进厢房,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生前使用的那把锄头,还挂在墙边上,锄刃已经锈迹斑斑了,但家人一直保留着,没有丢弃它。我想家人是觉得,只要那把锄头还在,父亲就设有走远,一直陪伴着大家。
抚摸着锄头,我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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