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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一:继母的镰刀(散文)

来源:    综合作者:     2026-04-27 07:12:12    浏览量:


李全一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继母是上世纪60年代后期改嫁到我们家来的,那时距我的母亲去世已经整整10年了,父亲一直在孤单与寂寞中煎熬着。继母嫁来我家时,还带来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刚开始,我对父亲何以找一个带有三个孩子的后妈,极不理解,对这个继母的到来也是有些抵触和排斥的,一直不肯叫“妈”,而是叫她孃孃(阿姨的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依当时父亲的处境,能找到一个女人陪伴后半生,为其做饭洗衣,慰藉那伤痕累累的孤独之心,确实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试想,在那个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一切以出生和成分是论的年代,一个被定性为历史反革命份子的劳改释放犯,谁会正眼看待?更不用说甘愿冒风险与其共同生活了。

  继母是地道西昌人,比父亲小10余岁,丧偶多年。是经父亲的一位老同学介绍认识的。媒人说:她虽然带着三个孩子,但身体强壮,且劳动、做饭、收拾家务都是一把好手。父亲与她见过两面后,就领证带回家里来了。

  继母来我家时,除带了一小马车锅碗瓢盆、箱柜杂物、铺盖衣物外,令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带有两把磨得发着银光的镰刀,一把是割草用的弯月镰刀,一把是割麦子、稻子用的锯齿镰刀。

  继母确实很能干,来家不到两天,便把家里整理得井井有条,整洁清爽。但她真的令我信服的,还是做农活挣工分的本事。她初来我们家那阵子,正是秋收时节,生产队的人都忙着抢晴天收割水稻。继母只在家里呆了三五天,便绾起裤脚、衣袖,拿起她那把有些超大的锯齿镰与父亲一同下田了。她割稻子的速度简直惊人,经常甩出同田的男劳力数十步远。于是,没过几天,队长就当众宣布,继母与男劳力一样每个劳动日记满分10个工分。每天收工后,父亲回来聊起继母干活的情形,都是神采飞扬,欣赏与满足之情溢于言表。过不了多久,生产队里的男女老少都说:“老李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稻子收割完了,收苞谷。苞谷收完了,需要砍下玉米秸秆做牲畜过冬的饲料,她挥起那把弯月镰刀,挥汗如雨,结果又是女劳力中秸秆收割最多的人之一。次年春夏之交收割小麦时,她又提着她那把超大的锯齿镰刀上阵了,不出意外,还是收割得最多的人之一。继母的能干活,不但征服了一个生产队的人,同时也慢慢地征服了我,我逐渐接受了她,甚至背地里给人提起时,还有点小自豪。

  但这样和谐、安稳的温馨日子并没有过太长。大约两三年后,她带来的两个弟弟便相继查出患有血友病(一种致命的血癌)。于是,继母与父亲便轮流带着两个弟弟寻医求药,或者住院治疗。关键是这种疾病要定期做血透,花费昂贵,家里变卖了一切可以换钱的东西,还在亲戚、朋友、邻里到处举债,但仍是无法填补所欠医院的巨额费用亏空,不得不向政府申请了救济。即使如此,还是没有能挽回他们的生命。

  两个弟弟去世后,继母像是换了个人,整天以泪洗面,不但身体每况愈下,而且性格也变得暴躁,动不动就发脾气。我们都知道她是陷入了大悲恸之中,因此不但不与她计较,还总是笑脸相陪,想方设法顺从她、安慰她。好在正在这个时候,改革开放开始了,农村实行包田包地到户,凭着父亲和我的努力,吃饭不愁,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在那段时期里,继母的两把镰刀,很多时候是拿给我在使用。除了收稻割麦砍玉米秸秆,还用它们割过草沤肥,刈过青草喂牛羊、喂猪。两把镰刀在我手上,虽不如继母使用得风光,也是派上了大用场的。

  后来,继母逐渐得知两个弟弟所得的那种夺命血友病,是因其父系家族基因遗传所致,是一种全世界都无法医治的疾病,并且传男不传女,她也就慢慢释然了。情绪逐渐转好,身体也渐渐恢复,又开始可以挥着镰刀上坡、下地勤劳地掏生活了。一年后,又为父亲生下一个宝贝女儿,为我添了一个乖巧的小妹。家里的温馨氛围又回来了,一家人脸上都时时挂着笑容。另一桩喜事是,我这个初中都未毕业的少年,居然幸运地初选录参加了文艺工作。

  我离开家到县城工作的那天,一大早,继母就来到我房间,把她保存了半生也舍不得穿的一件崭新的苏式大衣交到我手上,说到县里工作不能穿得太寒碜,并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干,为老李家增光。我感动得手有些发抖,但忍着未在她面前掉眼泪,第一次喊了她一声“妈妈”,她瞬间泪如雨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不敢再注视她,转身慌忙打理行李,待她离开房间后,才让眼里含着的泪掉下来。

  父亲去世后,继母显著衰老了,晚年她执意要跟随大妹在农村生活,偶尔到城里来一趟,住不了几日便闹着要回乡下。据大妹说,她只要不是病得起不了床,每天还是会拿着她的镰刀到地里除除杂草,或者到山上砍几支荆轲往家里捎,总是闲不住。有时也会凝视着父亲的遗像,或者抚摸着父亲留下的那把锄头,有时也会拿起她的镰刀,自言自语地说上一会儿,谁也弄不清她在嘀咕什么。

  继母是活到90岁高龄才走的,算是个长寿的人了。想她这一辈子经历了两次丧夫之苦,又熬过了再次丧子之痛,需要有多么强大坚韧的一颗心,才能挺过来啊!继母出殡那天,我特地叮嘱大妹,继母的两把镰刀千万不要扔,留着当个念想。

  写这篇回忆文章的时候,正是家乡一年一度的麦收时节,我似乎又看到继母握着她那把大号的锯齿镰刀,弯腰忙碌在麦田里的身影,手速还是那么迅捷,身姿还是那么健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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