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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常听人说:路虽远,行则将至。然而这“行”是何等的不易,何等的艰难啊!人类从远古一路筚路蓝缕、坎坷艰辛地走来,对行的便捷与通畅之期许,毋宁说是刻在基因里的翘盼,亦是流淌于血液里的求索。从早期的完全依靠两条腿丈量地球,到学会利用牛车、马车驾辕牵引,再到发明脚踏自行车、电力驱动的汽车、火车、轮船,以至学习鸟类,开发出神奇的空中翱翔交通工具——飞机。一部人类煌煌文明史,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就是一部有关路的拓展延伸与行的通畅便捷之变迁史。
时至今日,虽然人们已经把“行”,这一人类最为基础性的生存方式、最为朴素的生活保障与交往途径,玩到了天花板级别的高度,即使是要“行到水穷处”,去享受慢生活状态下的“坐看云起时”,也是极其简单的事情,打个飞滴,或乘个动车,朝发夕至,或夕发朝至,一点问题都没有。然而,人类对行得更远、更快的追求仍是无止境的。比如人们正在建设更加快捷的通道,正在试验时速可达上千公里的列车,脑洞大开的神人马斯克,甚至想在未来十年把人类方便地送往火星或其他星球,星际旅行的行动,已然悄悄开启。
曾几何时,人们面对行的千难万险,不但走得灰头土脸、灰心丧气,也吟得充满苦涩、悲怆心悸,竟然将“行路难”生生吟咏成了一个汉乐府诗体的固定题目,令历代诗人都围绕其大发感慨,以至于名篇迭出。诗仙李白在《行路难》中一唱三叹:“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边塞诗人王昌齡在《行路难》里写道:“行路难,劝君酒,莫辞烦,美酒千钟犹可尽,心中片愧何可论。”贯休也在《行路难》中写出“行路难,行路难,日暮途远空悲叹”的苍凉无奈。诗圣杜甫更是在《宿府》诗中几乎绝望地哀叹道:“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而把行路难写到惊世骇俗地步的,无疑应首推李白那首千古名作《蜀道难》,诗中一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直接封神,把天下的行路难写到了极致,令后来者,无论如何搜肠刮肚,也再难超越。

古人的行路难,究竟有多难?我们从庄子在《逍遥游》中所云的“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便可窥出一斑。据《史记﹒晋世家》记载:“十二月,秦兵过崤;襄公元年春,秦师过周,灭滑;四月,败秦师于崤。”可知秦军当年经过崤山,到滑县,再回崤山,2000来里的来回路程,前后竟用了五个月的时间。在唐代,如果官员要从京城赴甘肃敦煌任职,即使乘坐驿站传车,也需要走上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的时间。韩愈当年被贬谪到广东潮州任职,5600里路,按每日急行80里计算,也要走上70多天。清朝把钦犯从京城流放到东北苦寒边地宁古塔,通常需要走上60-80天。余秋雨先生在散文《宁古塔》中记载:明宣德八年,一次有170多名犯人流放去宁古塔,死在路上的就有三分之二,到东北的只剩下50人。公元1074年四月,苏东坡在广东惠州接到被贬谪海南儋州的诏书,当月离开惠州出发,同年七月二日才抵达儋州,用时竟达三个月。
即使到了新中国成立后的上世纪七八十时年代,行路难,在不少地方仍是常态。那时我在大凉山工作生活,记得从县城到乡镇落实指派任务,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若要到更加偏远的村寨,有时要紧赶慢赶地走上两三天。从县里到州府昭觉开会,只有一条独路,如果遇上塌方或者桥梁被洪水冲毁,近200公里路程,干部们要带上干粮提前四五天出发,否则赶不上会。那时大山里的状况通常是,隔沟喊得应,见面走半天;两山看得见,相逢月下边。即使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调到城关区工作时,交通已经有所改善,但要实施一次全区性的工作检查,欲走完每个行政村,至少也需要半个月以上。
对中国人而言,行的便捷,仅仅才是晚近三四十年的事,西藏墨脱县,更是到了2013年才结束了不通公路的历史。改革开放后,我国交通状况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善,得益于国家经济的高速发展和民生工程的落实落地,随着县县通、乡乡通,甚至是村村通工程的渐次展开,国人的出行变得越来越通畅方便,物资的流通变得越来越快捷神速。当年杨贵妃吃荔枝的典故,被杜牧写作“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让多少代人视为奇谈,津津乐道几多世纪。如今千里送荔枝,最快也就一两个时辰的事,简直不值一提。
为了民族团结,中国人在青藏高原的冻土上铺设了千里“天路”,只因高原那边有家人;为了实现共同富裕,中国人凿通了世界最长的天山隧道,只因山的那边有人民;为了特区福祉,中国人在波涛汹涌的伶仃洋上架起了世界最长的跨海大桥——港珠澳大桥,只因桥的那边有同胞。中国人逢开路、遇水架桥的壮举令世人为之折服。人民共和国是把人民的行,当成了实现中华民族美好愿景的头等大事来办。
毫无疑问,中国人行的便捷,有赖于我国基建能力的先进。自1905年詹天佑在北京与张家口之间修建我国第一条铁路——京张铁路,一举雪了国人无铁路之耻以来,随着国家的独立强大、繁荣昌盛,国人用100余年的时间,便从基础建设几乎为零的末流国家,一跃成为世界顶级基建强国,甚至被世人热情追捧,冠以“基建狂魔”之称号。当年伟人遥想的“天堑变通途、高峡出平湖”,已然成为现实。十多年前,曾到日本旅游,坐其新干线列车,感到新鲜。而今,中国的高铁里程已经突破5万公里,占全球高铁总里程的70%以上,复兴号列车相较新干线列车,更加高速、平衡、舒适。前年到贵州旅游,站在当时还是世界第一高桥的北盘江大桥上,自豪感油然而生。才过去不到两年,如今北盘江大桥的高度,又被更加炫酷魔幻的花江峡谷大桥所超过,中国的基建速度没有最快最好,只有更快更好,这是国人的骄傲。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可成才。此所谓知行合一是也。如今读万卷书,要真的读懂读透,仍是一件十分困难之事,然而行万里路,如果单从里程上来说,乘坐交通工具出行,却已经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当然也还有坚毅者为磨练意志,依然用双脚走出一片天地,走出一股豪气来,比如徒步进藏入疆,或者徒步穿越浩瀚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徒步攀登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抑或三小时、四小时跑个城市马拉松,等等。但这些都是非常个性化之行,并非一般人出行的常态现象。如今要想清晨在北京喝豆汁吃油条、中午到上海吃汤包,晚上到成都吃火锅宵夜,一天之间完全可以轻松搞定拿捏。
说到行,还必须说一说地铁这个城市的最快捷交通出行方式。自1863年英国人在伦敦建成世界第一条地铁后,地球上立体交通模式便宣告形成,这陆地以下的装交互通途,既盘活并放大了城市的生存空间,也科学合理地消解了地面交通拥堵的难题。我国虽然是地铁的后发国家,但晚近一二十年却发展异常神速,如今我国已有50多个城市开通了地铁,运营总里程超过10000公里,稳居世界第一。自从成都开通地铁以来,在城市内出行,只要是去地铁能达至的地方,我一般不再选择其他交通方式。一是其能准确地扣着时间出行,说几时到就能几时到,且风雨无阻;二是其穿梭于地下,少了地面拥挤与喧嚷之烦恼。
鲁迅先生曾说,世上原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其实,路不只是人走出来的,更是人想象出来和创造出来的。走过千山万水,穿越重重险途,人类的路与行必然越走越宽广,越走越便捷顺畅。李白曾经在《行路难》诗中想象和寄语“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而今早已是东风劲吹浪巧破,云帆频挂海轻出。
路,一旦成了连接远方与诗意的坦途,行,便会生出无数春花烂漫的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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