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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一:说游

来源:    综合作者:     2026-05-26 06:33:35    浏览量:


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人生,说到底,其实就是一场尚未出发便知道终点,而一经出发,却完全不知道要途经多少风霜雨雪的栖息地,历经几多辛辣苦酸的长程漫“游”。一些人或许羁旅途中,前途茫茫,思乡无望;一些人或许山欢水唱,潇洒徜徉,览尽风光。而时下风靡的旅游这种消闲方式,只不过是“游”的一种相对典型的形态而已。

  在我看来,中国人对于“游”的说辞,可能是最丰富,也是最为两极分化的一类表达,且越往前溯,其分化现象就越加凸显。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而庄子则曰:“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孟子认为,游并非单纯的游览或郊游,而是指士人游说诸侯、传播思想、寻求政治实践机会的活动(《孟子﹒尽心上》第九节)。荀子则认为,“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近中正也”(《荀子﹒劝学篇》)。以至于,连成语也都呈现出两级分化的现象,褒义的说:“游目骋怀”“优游卒岁”“游响停云”“游刃有余”;贬义的说:“游手好闲”“游谈无根”“游蜂浪蝶”“鱼游釜中”。好一个“游”字,真是任人评说,一言难尽。

  历代文人雅士均好游。孔子一生用14年时间游历六国(实则经过七国,停留五国),传播思想,欲恢复周礼;汉司马相如早年游历梁国写下名篇《子虚赋》,后游历临邛,“琴挑文君”;魏晋竹林七贤,则不慕权贵,以雅集、清谈方式放浪形骸,终成魏晋风骨。唐代文人的出游则更是蔚然成风,但那是基于以下几个方面的需要:其一是科举与仕途的需要。唐代科举制度要求考生要统一到都城长安参加应试,许多文人需长途跋涉从家乡前往长安,于是途中顺道游历各地,结识名流,提升声誉。其二是行卷与干谒的需要。即使是在尚未参与科举应试的情况下,不少文人也需要向权贵或名流投献作品(行卷),或主动拜访名流权贵以求推荐(干谒),这促使他们频繁往来于京城与各地之间。其三是文学创作与灵感追求的需要。唐代文人崇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认为游历名山大川能开阔视野、陶冶性情,为文学创作提供丰富素材和灵感,如李白便是“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然而诗仙的一生不断出门游历之目的,也并不单纯,其少年出游时,怀揣凌云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中年出游时,则郁结怀才不遇之失意,“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晚年出游时,才真正看空了世道,万事皆休,“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如果仅就诗歌、散文而言,中国文人写得最好的名篇和名句,几乎都与游历有关,或者干脆就属于游记类的题材。如古代李白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如汪伦送我情”;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丛山小”“无边落森林木萧萧下,无尽长江滚滚来”;王勃的《滕王阁序》;柳宗元的《小石潭记》《江雪》;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苏轼的前后《赤壁赋》《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张岱的《游湖心亭看雪》,以及徐霞客的名山大川游记。现代人也不遑让,如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朱自清的《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刘白羽的《长江三日》,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以及贾平凹的《商州初录》,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等等。

  而今,古代旅游所承载的偏重于思想传播、政治影响、仕途奔波、社交雅集,乃至攀龙附凤等功能,早已消退隐匿,唯有文学创作与灵感追求的功能,尚燃着点点星火。然而,旅游的其他一些潜能却被大力发掘,造福于社会和游者。首先是其经济功能。据统计,2025年全国国内出游人次约65.2亿,相当于14亿国人人圴出游了4.6次,旅游收入达7.23万亿元,占GDP的5%以上,可以说对全国经济贡献巨大。2025年全国出境游人次达1.6亿,估计总花费在1.4-1.8万亿元之间,对世界经济的增长也做出了一定的贡献。其次是个人成长与认知提升的功能。通过旅游,打破熟悉环境的局限,接触不同地域的文化,拓展视野,减少偏见和狭隘认知,使人建立起大局观,看问题更加全面、客观。再次是缓解压力与焦虑的功能。在当今社会的快节奏生活与如影随行的拼争攀比面前,人的压力与焦虑无处不在,通过观赏自然风光、异域风情,或者步入宁静的环境,可以帮助人们放松身心,缓解生活压力,从而增强幸福感与满足感。除此之外,现代旅游,还有着心理与情感之疗愈、增强身体健康与活力、促进文化交流与理解等诸多方面的正向功效。

  如今的旅游,早已不是文人雅士的专利,普通老百姓只要有闲暇时间,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已经是家常便饭之事。自退休后,我也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于是揣着好奇、拖着行李或背着行囊,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浩浩荡荡的老年旅游大军,十多年下来,几乎把国内上得了台面的好山好水行了过遍,还时不时出国走上一遭,感悟一番环球冷暖,异国风俗。曾到南极观过企鹅,被那些呆呆萌萌、大腹便便的小家伙,几乎撩得老夫欲发少年狂;也曾到北极去赏过波谲云诡的极光,被那魔法一般的幻影、天使一般的霓裳舞蹈所深深震撼。在塞纳河上泛过舟,在科罗拉多大峡谷探过险,在金字塔前留过影,在南美伊瓜苏大瀑布下沐过雾,在新西兰的死火山口边沿转过圈……但是,最让我激动且终身难忘的,还是在台北的101广场前与台湾同胞一同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在西沙群岛的银屿岛上看升起五星红旗,在万里长城上目送一队鸿雁飞过万重山。

  时下的大国旅游,确实风光无限,但也并非都是景遂人愿,行无不欢,仍有一些现象有必要吐槽。比如全国假期过分集中,每逢大假,景区通常人满为患,拥挤不通,游客怨声载道;比如一些景区过分追求经济利益,门票价格高企,令人望景兴叹,而性价比却是差强人意;一些景区任由小摊小贩假冒伪劣商品遍地充斥,随意宰客,管理混乱,极大地消解和稀释了游客对好山好水好风光的体验感。

  当然,也有不少景区给人舒适、怡然的体验,甚至令人想多次重返。比如杭州的西湖景区,不但自然环境美不胜收,“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人文景致也是人气拉满,“六合塔上一登临,当景江山入兴深。(章仙岩《六合塔》)”关键是这样久负盛名,“一镜湖光开晓日,万家花气涨晴天。涌金门外春如海,画舫笙歌步步仙(萨都剌《次韵王侍郎游湖》)”的人间天堂美景,居然不收门票。这让那些勉强拼凑出来的所谓“5A”,动不动票价就要上百元的景区,情何以堪?

  英国著名哲学家培根说:“对青年人来说,旅行是教育的一部分;对老年人来说,旅行是阅历的一部分。”这话确实在理。青年人在旅行中增长阅山阅水阅人文的知识,而老年人,则时常会在旅行中感悟人生,为余下的路途行稳致远获取动能与智慧。林语堂说:“一个真正的旅行家必是一个流浪者,经历着流浪者的快乐、诱惑和探险意志。”这一说法,应该针对的仅仅是那些职业旅行家。对一般游客而言,其要求未免太过苛刻。

  如我一般的老年朋友出门旅行,与大自然亲近,获得身心愉悦,与人文景观对望,感受历史的雄浑与厚重,才是应怀揣的最好志趣。当然,如果能够做到如安徒生所言,旅行“是恢复青春活力的源泉”,那就阿弥托福,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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