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录梅  (四川岳池)

        记忆里的沿口，是枕着嘉陵江涛声打盹的老者。那年初夏，我从县城的步行街一路向下，脚步在石阶上叩响清寂的回音。江边码头上，很多人临水浣衣，棒槌起落的声音，与江流一应一和。对岸的半岛卧在盈盈一水间，江心倒映着浅绿的树影；若有一片好日光，必是波光潋滟的景致。可惜那日天色沉静，连风景也仿佛带着欲说还休的怅惘。

        我循着古街往里走，巷口的渔庄与店铺尚有人迹，可一上解放街，那寂寥便浓得化不开了。唯有那株老黄桷树，在高高的石阶上撑开一蓬蓊郁的绿荫，如巨伞，荫蔽着底下遍布青苔的条石。夏日这里该是纳凉的好去处吧，我想。然而此刻，偶有三两路人经过，再好的景致也抵不住这无边的荒凉。树旁的石阶引向一座庙宇，红墙斑驳，庙门紧锁。我从门缝窥探，只见院内杂草疯长，淹没了昔日的香火。路人说，这庙早已荒了，菩萨也搬走了，多年无人进去。又说庙后的小巷，旧时是“小姐街”。我恍然，清修之地与风月场毗邻，这其中的因果，或许早已被时光掩埋，只留下一声叹息。

       既闻“到古镇不可不去半边街”，我便转身去寻。这条始于明末清初的老街，背倚青山，蜿蜒五百米，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临江的一侧，密密挨挨，木墙青瓦，一楼一底，像一群相互搀扶着的、风烛残年的老人。越往深处，人迹越稀，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在这沉寂中，我竟偶遇了清真寺的马阿訇一家。

       踏入乾隆年间便立于此的马家清真寺，六百平米的四合院，在周遭的颓败中，奇迹般地保存着一份格局俨然的庄重。礼拜堂内，伊斯兰风格的挂毯色彩依旧鲜明，阿訇妻子的头巾一角，在幽暗中泛着洁净的光。那一瞬，我无端想起一个遥远的梦，便与马阿訇说起。阿訇温和地笑了，为我讲解起回民的信仰，话语如清泉，洗去我心头的尘埃。他也提到甘肃的西川大寺，那名字便像一粒种子，落在我心里，盼着有一日能亲往拜访。这份缘，至今感念。

       辞别阿訇，我想寻一个至高处，将古镇尽收眼底。从半边街曲折而上，登上民主街，在一家小卖部的低矮露台上，我终于望见了古镇的全貌——它静静地卧在嘉陵江畔的臂弯里，绿树掩映着片片青瓦，远处，新城的楼宇拔地而起，与这一湾古老的江水默默对望。新与旧，繁华与清寂，就在这一眼之间碰撞。我正出神，天际墨云翻卷，大雨忽至，只得匆匆折返。

       那时我以为，沿口会永远这般沉寂下去，在时光里慢慢褪色。

       几年后，我重游旧地。清真寺依旧默守江畔，只是马阿訇已携家离去，换作了李阿訇。寺内腊梅正盛，我坐于窗前，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老黄桷树下的石阶，苔痕青得更深了，像岁月的笔触。半边街却愈发荒凉，我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避开那些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我的镜头，便只愿去捕捉那些尚算完好的飞檐与窗棂。一条土狗蜷缩在危墙下，那眼神里的悲凉，却直直撞入我心里，无处可避。锈迹斑斑的铁管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老屋，像最后的挣扎。倒是那座曾经紧闭的荒庙，传来了修缮的声响，斑驳的红墙正被赋予新的模样。暮色里，老酒厂蒸腾出醉人的浓香，街边有孩童奔跑嬉笑，那蓬勃的朝气，与周遭的破败形成奇异的对照。破败与希望，究竟哪一个更能经受时光？我心中唯愿，这场拯救能来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直至今年，距初访已是十年有余，我随一场文旅采风活动，第三次走入沿口。古镇，竟真的焕然一新了。

       我们从望江亭起步，过关庙，穿后街，访观音寺，走锅市街，探酒厂，重游半边街，最后驻足于江边的石刻艺术墙。古镇仿佛从一场长梦中苏醒，筋骨里注入了新的活力。青石板路被仔细修复，延伸着崭新的烟火气——那是江边茶馆里飘出的茶烟袅袅在水一方，是店铺里传来的叮叮当当，是街角邂逅非遗扎染的一抹深蓝，是餐馆里武胜渣渣鱼的骨刺酥脆、麻辣鲜香。那些熟悉的街巷——半边街、解放街、关庙、清真寺依旧还在，却已洗去满面尘灰，被赋予了“武胜洪崖洞”的别号。虽说是仿了重庆洪崖洞，但临崖叠翠，灯火层叠，自有一番韵味。游人如织，拍照打卡，笑语喧哗，往日那蚀人的寂静，终于被这人间的热闹驱散了。只是那被精心修复的青石板，走得急了，竟有些打滑。

       我站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江边，一江嘉陵水依旧浩浩汤汤，江雾仍茫。那片青瓦，那一角飞檐，那一缕如旧识般的梅香，都还在。举步之间，回忆如潮水漫上心头，是沧桑，却也是温暖。古镇并未消亡，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嘉陵江畔，继续行走下去。

       千里嘉陵，其势汤汤，唯独流经武胜的这一段，最是绵长。这绵长，不只是水路的蜿蜒，更是时光在此的沉淀与流连。它承载过舟楫往来的繁华，倾听过棒槌起落的回响，见证过古寺的坚守与老街的沧桑。江水不言，却将所有的故事：古老的、新生的、沉寂的、喧闹的一一揉碎在浩渺的波光里。古镇并未消亡，它只是以青瓦为舟，以石阶为桨，在岁月的长河里，安然摆渡着绵长的时光。

【作者简介：唐录梅，网名云中漫步唐唐，四川岳池人。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政协文史调研员、摄影家协会会员。爱好文字、摄影，喜欢行走于山水之间，记录那些不经意间的发现、感悟。有文字、图片发表于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