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铭  (岳池)

        周爷爷年逾九十，在千回百转的嘉陵江上，驾船漂泊了大半辈子。如今身子骨还硬朗，只是背有点驼。杵一支油光水亮的竹杖，走路前倾，像一条乌黑色的老木船。

       周爷爷业余爱好不多，除了架着老花镜读古版书，再就是举着巴掌大的收音机听广播，应了“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的谚语。某日，他听说政府重新改造沿口古镇，古色古香热闹得很，心底就浮起了那些牵肠挂肚的陈年往事。周爷爷立即招呼孙娃子开车，就奔沿口古镇来了，来看看阔别三十多年的老码头。

       孙子叫周泉，大学毕业后在市文化旅游局工作。他搀扶着爷爷在沿囗古镇的小广场照了像。爷爷说以前这里坑坑洼洼的，斜坡坎下就是江，可以随便洗手洗脚，掬一捧水喝，又甜又解渴。如今斜坡不见了，铺得平展展的，坎子又砌得高，观看沿口码头的视野格外宽阔啰！

      来到望江亭，他们坐下小憇。周爷爷望着江面，碧绿湛蓝地微波荡洋，几只水鸟高低翻飞，天高云淡辽阔空远。近处几艘画舫，拉着介绍“渣渣魚，清真牛肉，三巴汤”的横幅广告，远处停着一些船，可能是跑运输的商船。

       周泉指着船夫拉纤的雕塑群问，爷爷你当年在船上时，也拉过纤吗？爷爷说怎么没拉，走上水都得拉，一个人用竹篙在船头撑，其余人都上岸，布带勒进肩膀里，背躬成弯弓，在岸边爬着走，尤其是过险滩的关口，吃奶的力气都得用上。特别是刮风下雨的冬天，太阳喷火的夏天，沿着江岸苦挣苦熬。俗话说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又说七十二行，拉船为王，眼睛拉?，脖子拉长，男家拉死，婆娘招郎。话虽不雅，却道出旧时船夫的辛酸。

       周爷爷感叹，以前波涛汹涌喜怒无常的嘉陵江，怎么变得如此安静如此漂亮呢，从遥远的山里来，一路汤汤泱泱，奔向更遥远的地方，带着历史带着文化，带着生活带着希望，一路前行。比如自己，不觉要到一个世纪了，却恍如昨日般枕着那绿盖如云的黄桷树，做了一场梦。周泉说，政府治江有方，在嘉陵江上建了不少梯级水电站和通航的船闸，撤走了沿江的化工厂和饲养场，水变清澈了，江也平缓了。

      上世纪六十年代，爷爷还是个热血青年，充满了梦幻和理想，经常跟着当船长的父亲在船上生活，拉纤、撑篙、划桨、掌舵，样样跟着父亲干。那时爷爷爱读书爱写诗，特别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沉湎在书里，寻找寄托寻找力量。渐渐地，船上的几个箩筐里，积满了他的书，没事就翻箩筐里的书读。一次运粮食下重庆，过阎王滩时，父亲的船不幸撞在了礁石上，船被撞烂了。船上的人都会水，各人挣扎着抢自己的东西。

       周爷爷的书漂在江里，白花花的浮在水面上，像丟丢炸弹漂起的死鱼。爷爷像鸭儿凫水，只抢回了十几本，其余的边漂边沉。爷爷蜷缩在岸边的乱石上哭，他想起唐僧取经功德圆满时，书也掉到河里，人来到世上，就该遭难吗？

       之后，爷爷的父亲因船毁事故，被木船社免了职，不久，又提前退了休，爷爷便接班进了木船社，当了正式职工。

      木船社有几十号人，麻雀虽小五脏齐全。领导见爷爷有点文化，安排他在办公室打杂。给职工读报纸，办墙报，没稿子时就自己写。人们叫他秀才，有爱戴也有调笑的意思。有次把最得意的一首长诗《船夫曲》，抄在墙报上，满满一大版，引起很多人啧啧围观。

       回忆起这一段，几个漂亮的句子，现在仍记得：“把脊梁弯成一道弓/射向遥远的远方/为支援祖国建设/不惜汗水像江水一样流淌”，“我们不怕太阳狠毒如火/我们不怕寒风凶猛如刀/鼓满风帆/多拉快跑”。讳莫如深，他现在不写诗了，如果写，不是这种空洞的豪情满怀，循规蹈矩的老干体诗了。

       时值文革，单位上的人分成几派。革命派把他揪出来批斗。于是很多人都传言，木船社的周秀才，就那个写《船夫曲》的诗人，被打成右派了。

       周泉问爷爷，听说你因祸得福，收获了一段爱情，后来平反，还给你补了一大笔钱呢。爷爷呵呵地笑，你娃娃又说对了哈。

       周泉问得没错，供销社的马小倩听说了爷爷的事，就跑去木船社看墙报，越读越气愤，诗写得这么有才气，豪气满怀朗朗上口，哪里是什么大毒草？

       合当有事，爷爷闷闷不乐，低头来到沿口码头散步。脚下打滑，差点掉到河里。被一只手拽住，你，你不要命了哇！随即一个清亮的声音，这不是周秀才吗？爷爷慌乱地说，谢谢你妹子，你不是供销社的么，我在你柜台打过煤油呢。

       从那以后，他们就借书还书地来往了，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洞房花烛结婚生子。偏偏在那个夏日的晚上，他们在破败的关公庙里幽会拥抱时，几支雪亮的电筒光突然射得他俩头昏眼花，他们被揪到了革委会。他们的热恋，可能引起了别人的嫉恨，被悄悄盯上了。

      第二天，他俩被拉去游街。爷爷戴着一尺多高的纸帽，小倩脖子上挂一双破鞋。他们把头深深地埋到衣领里，不哭不闹，像僵尸一样移动麻木的脚步……

       第三天，小倩失踪了，人们在码头的一块洗衣石上，发现了游街时的破鞋。人们纷纷猜测，那烈女多半投河自尽，喂鱼去了。

       正当周秀才欲哭无泪，心乱如麻时，有个神秘的人告诉他，小倩跑新疆投靠她表姐了，千万别等她，有缘无份，听天由命吧。

       周泉扶着爷爷来到关公庙门前，庙已修葺一新，台阶更高更气派，体现了武胜文脉久远，忠勇精武的优良传统。他说，里面修得可好呢，我扶你上去参观参观。爷爷说，爬不动了，你上去看吧，我坐台阶上等你。周泉说我背你上去吧，爷爷埋着头摆摆手。周泉突然想起，这庙是爷爷年轻时的伤心之地，呸，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哦。

       后来，爷爷为了离开工作和爱情都遭遇打击的沿口镇，主动要求调到偏远的南溪乡渡口，当了一名摆渡的船工。渡口的斜坡上有几户人家，罗篾匠家的独生女罗英英主动追求他，不仅给他洗衣送饭，还深情脉脉地对他说，秀才，别人嫉妒你打击你，是因为你有文化会写诗，你要把胸挺起来，头抬起来，活出个人样来。我保证，里里外外由我操持，不要你操劳。你摆摆渡，看看书，不也平安幸福吗？

       周泉和爷爷一路逛一路看，从望江亭，到关庙、观音寺、锅市街、陵泉酒厂、半边街、江边石刻艺术墙等，把修缮一新的沿口古镇游了一遍。在周泉的耐心讲解下，爷爷对古镇的人文景观，历史底蕴，码头文化，有了更深的认识和了解。爷爷点头如啄，唏嘘不已。突然爷爷抓住孙子的手，激动地说：“我虽然老了，但看着嘉陵江巨大的变化，沿囗古镇重新青春焕发，我的心仿佛也变年轻了！感谢政府啊！把古镇打造得这么漂亮，今天我故地重游，真的不虚此行呀！”

       周泉有些意外，赶紧把另一手搭在爷爷的手上，紧紧地握着……

【作者简介：唐铭，笔名天夫，四川岳池人。系四川省作家协会、评论家协会会员。发表和出版作品200多万字，荣获省、市级文艺奖十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