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在我吃过的美食佳馔中，那些年吃过的杀猪肉饭是印象最深刻的，现在回味起来还是满嘴流油，满鼻喷香。

       那是文革结束后不久，包产到户的政策才刚实施几年的时光，老家农村的村村寨寨，都靠着勤劳的双手过上了吃粮不愁的日子，家家户户也都开始养起了久违的过年猪，于是，寒冬腊月里吃杀猪肉饭的民俗又恢复了起来。

       吃杀猪肉，又叫做吃年猪肉。吃杀猪肉的日子，一般是每年的冬至过后到过小年前的一段时期。这期间，每家每户辛劳饲养一年甚至二至三年的过年猪，都已经膘肥体壮，行走困难，到了该宰杀的时候了。

       杀过年猪，吃杀猪肉饭，是吾乡农家的一件大事，仪式隆重且喜庆。在杀猪前的几天，一家人就要开始做着忙碌的杀猪准备。男人们要备好杀猪的案板，俗称杀猪凳，此凳用上等杂木作成，矮而沉重，足以承载四五百斤的大肥猪；在院子里或者宅院附近的空地上搭建好烧烫猪水的灶台，此灶台要能安放烫下整头猪的大铁锅；搓好挂腊肉的绳索，此绝索要用上好的蓑草或火蔴杆皮搓制而成。女人们要备好腌制腊肉、灌制香肠、制作火腿或者猪肚子肉的盐巴、花椒以及山奈、八角、木姜子等各色自然香料；清洗好制作杀猪肉的锅碗瓢盆；采购筹备好吃杀猪肉的各种配菜配料、饮料酒水。孩子们也不能闲着，一是要代表父母出门请三亲六戚七大姑八大姨，界时来家吃杀猪肉，二是要负责准备杀年猪及作饭用的柴禾；三是要把庭院打扫干净，以便接待客人。

       宰杀过年猪是一项技术活，非请专业的杀猪匠操刀不可。杀猪匠也是村人，只不过是村人中宰猪经验丰富之人，往往为身强力壮的中老年农民，通常都具有着庖丁解牛般的技艺，一个时辰内便能将一头大肥猪宰杀分解完备。在整个腊月里，杀猪匠总是红光满面，喜逐颜开地忙碌于杀猪的过程中，或奔走在赶往杀过年猪人家的村路上。他肩扛一根有倒勾的长铁杆，杆头挂着杀猪刀、刨猪刀、剃骨刀，以及吊猪勾、梱猪绳等各种专用工具，系一条血迹斑斑，油光锃亮的牛皮围腰，颇有武侠小说中江湖侠客的气度和风范，令小孩子看起来总有些威武，也有些胆怯。

       杀过年猪，一般都在清晨。腊月的每个早上，如果你在睡梦中听见几声凄厉的猪叫，那一定是某家在杀年猪了。杀年猪既是喜悦的事，也是悲伤的事，喜悦的是家中的小孩和村里的亲戚们，他们早就盼着吃杀猪肉了，一听到肥猪的嚎叫，就会莫名的兴奋；悲伤的是家中的主妇，一年365天侍候二师兄，难免养出些人畜感情来，终是有些不舍，于是，点燃一炷焚香，念念叨叨，祈愿这畜牲能够早日投胎。

       腊月的清晨，山区里不是霜雾满地，就是雪后初霁，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寒冷。杀猪匠的双手早已冻得红肿而肥胖，刨刀在热气升腾中飞快地刮划，刷刷有声，年猪被吹涨皮囊，剃光黑毛后，形同包浆厚重的玉柱，躺在杀猪凳上，透着圆润的喜庆，连平日看起来有些丑陋的长脸，也似乎丰满起来，露着笑咪咪的模样。

       噗嗤一声，尖利的刀刃划破了猪肚，猪的内脏瞬间爆满一大盆；咔嚓一下，锋利的砍刀切破了猪脊梁，杀猪匠伸手于脊肉中一衡量，“五指膘，好猪，够肥，恭喜了”。主人家听到报喜，乐上眉梢，回道:“托你的福，上桌时多敬你两杯杀猪酒！”

       说话间，大块长条的猪肉已经挂在了屋檐下，一大排，阵式不俗，热气氤氲。猪头、四蹄、内脏堆满院坝，一派丰裕的景象。猪颈肉、猪腚肉大块冷水下锅，煮熟切片，炒成熬锅肉；猪肝、猪腰，伴青椒、泡菜爆炒，猪血和着白菜、青菜、萝卜，煮一大锅血旺菜汤，戚朋好友围成一两桌、二三桌，听男主人放一挂炮仗后，齐声高呼:吃杀猪肉了！

       男人们一边大块朵颐，一边推杯换盏，第一杯当然是要谢杀猪匠，感谢他给大家奉献的精彩屠宰表演；第二杯酒谢在主桌的长辈，感谢他们无私的养育之恩；第三杯酒谢家中的主妇，感谢她四季打理照料的辛劳。宾主相啖言欢，食客滿足地吞咽。小孩子几块鲜嫩的大肥肉下肚，早已乐得唇边流油，揩得袖渍斑斑。然后盛一碗热腾腾的血旺汤，坐在门坎边上呼呼地喝着，那份惬意满足，犹如过年，胜似过年。

       对于附近邻里或多或少都沾亲带故的村人来说，吃杀猪肉其实是一个长程的转转宴会，今天吃我家，明天吃你家，后天吃他家。亲戚多的大姓人家，几乎整个腊月都在吃杀猪肉，吃得正月里见面，人人脸上油光水滑，腰上都胖了一圈，以至到大年三十晚上，再也夹不动猪肉，只把鸡鸭鱼肉往嘴中送。村里的贫困户，也有无力养过年猪的，杀年猪的亲戚请了，往往也不好意思前去赴宴，总担心无法以对等待遇回馈。遇到这种情况，杀年猪的亲戚便会差了孩子上门送一挂肉，以示有肉同享。

       参加工作后，年终年初往往事务繁忙，回乡吃杀猪肉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但还总是会念着那一口馋。现在住在大城市的钢筋混泥土森林里，邻里咫尺天涯，少有往来，请客吃饭都在馆子里嗨，山珍海味一大桌，就是吃不出含着村味的油香，更是见不到杀过年猪、吃杀猪饭的热闹情景了。

       我那久违的杀猪饭，何时才能再品尝到那入口即化，满口流油，满鼻喷香的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