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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泉 (四川成都)


月亮是追不着的——这道理,我从小便知道,何况是暮年呢?
可是,每当看见它清冷地挂在天边,心里又犯起傻来,于是老牛筋、犟脾气,又生出那点不甘的傻气与执拗来。尤其今夜,我等了好久,才盼到农历十六的月亮,圆得没有一丝缺憾,亮得像一枚被擦得锃亮的银币,刚刚从深邃的蓝色丝绒盒子里掏出来。它并不温暖,那光也是冷的,流淌下来,便把屋瓦、阶沿石与远处的田野,都浸染成一片水溶溶、静悄悄的梦境。
好在老伴早早上楼玩手机去了,这接地气的底楼和小院便成了我的世界。平时的唠叨声消停了,配上倾洒的月光,造出一片通透、清新、冰凉,正和我犯傻而倔犟的心境。
我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月光立刻铺了我一身,衣衫仿佛都成了薄薄的银纱。我走,月亮也走。我停住脚,它便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我。我们之间,永远隔着那段清辉弥漫、不可企及的距离。这感觉,像一个温柔、却永恒的拒绝。

皓发雪鬓的我,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那时,一到月夜,便在老家院子里捧着一杯水,水中浪着月亮。玩一会儿便冲出院中的龙门,沿着清清杨柳溪一路小跑,去追溪水中的月亮。一边跑,一边唱:
“月亮月亮慢慢走,我跟你娃打烧酒!”
可明明追上了月亮,可就捉不住它。月亮像一面铮亮的镜子浸在水中,可用手一捧,却碎成一堆点点星星,手一离开,浪呀浪,水又将那堆碎片镶成镜子。
母亲笑道:“瓜儿子,那是影子,你能捞上来吗?”
在无月之夜,常想那喝得酩酊大醉之后的李太白,竟趁月明江天之时,乘船到长江捞月,这种大智若愚,究竟是故意的,还是酒醉的,反正说不清,只觉得好笑。然而今夜,这月太诱惑人了,我想趁机回到60年前,再做一回妈妈眼中那个傻里傻气的孩子。
我迈开步子,向着小区外那条白晃晃的马路走去。过去路两旁是连绵稻田,田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像蒙了清霜。那真是“稻香十里,蛙鸣悠扬”的情境。每一脚都可能踏出秧田埂边的蛙声,它们“呱啦”几声,便又沉寂下去。
如今马路开阔了,可蛙声却消失了,月光下偶有汽车驶过。马路两旁种的是成片耸立的水泥高楼,寥寥几家灯火,迎着冷森森的月光,显得有些落寞凄凉。
我步子迈得快些,月亮便也跟得快些;我慢下来,它也慢悠悠地缓下来。它时而挂在路旁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像一枚巨大而安静的果实;时而又滑到道旁的几丛竹林边,将竹叶的影子筛得细碎,一点点印在我的身上,脸上。
“老夫聊发少年狂”,我追得有些气喘了。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响,路旁的树影急速地向后退去。我抬头看那月亮,依然在那里窥视着我,不近也不远。它不像太阳那般威严,逼得我不敢直视;它的清冷里,自有一种融融泄泄的陪伴。我尽可能把它当作一个沉默的、孤傲、高洁的伴侣,只是这伴侣,我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追得愈急,心却愈静,忽然一个念头浮上心头:我追的是天上的月亮吗?

我追的是李白举起酒杯时,邀约的那一个。“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那月亮里,有他把酒问月时的全部孤高与浪漫。我追的,是苏轼在丙辰中秋把酒问天时凝望的那一轮明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那月亮里,盛满了人世间无法团圆的遗憾与通达的祝愿。我追的是张若虚在春江边看见的那一个,“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那月亮,照耀过汉唐的雄风,也浸染过宋元的哀愁,它见证过无数如我一般的痴人,在它的清辉下,发出生命短暂的浩叹,抒发头绪无端的忧愁!
这月亮,在我心中不单是一个纯粹天体,而是高悬于历史年轮上的一片镜子,冷冰冰地,映照着人间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在永恒的月光中,人不过是光阴中的过客而已!恰是那些飘缈的微尘,来了,又散了,散了,又来了。难怪张若虚点醒后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总相是。”古人何曾见今月,今月曾照古时人。月亮永远那样圆满,那样年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圆满的美丽,人却在拼搏与内卷中渐渐疲惫,最终退下阵来,走向衰老。
我停住了脚步,已然来到了一片开阔的野地边。一条大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水面上,碎银一般的月亮,闪烁着,跳跃着。原来这是青白江,是金堂县城赵镇的那条中河。
我低头,看见水里也有一轮月亮,随着水波的荡漾,微微地摇曳,慢慢地变为椭圆圆形,仿佛触手可及。我走下河道,在青石板上蹲下身,伸手去捞它。指尖刚触到那沁凉的河水,那水中月亮猛地一下散开,化为万千流动的光斑,向四周缓缓晕散。我怅然地收回手,等了许久,那些光斑才又慢慢地、怯怯地聚拢来,重新拼凑成一个模糊而温柔的倒影。
这不是重演童年那场游戏吗?我摸摸自己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颊,不禁哑然失笑。那情形仿佛正等母亲将我唤回。我转头一看,月亮下,一丛荆棘上盘满了黄黄绿绿的无娘藤(菟丝子),显得分外凄然。忽然想到月光下的自己,不就是断了来路,已无根基的无娘藤吗?

老妈已故去大半年,想到她永远看不见天上的月亮了,我不禁伤心起来。此刻,唯有月光轻轻地揾着我冰凉的浊泪。
我忽然明白了。母亲就是那轮月亮,她的灵魂住在那儿,悄悄窥视我的一言一行,坚决不让我过早追上她。空中那轮圆月,我始终追不上,但我离开时,它总紧紧跟在我边,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亦停,一直默默地关注我的一言一行,照亮我人生之路,我知道,它是担心我在迟暮中误入歧途。
天上的月亮是追不着的,追它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那一碗水中的月亮,一触即碎,却能在某个瞬间,被你捧在掌心。我们终其一生,或许都在追逐天上那个完美的、冰冷的月亮,却常常忽略了,真正能慰藉我们干涸心灵的,往往是那些易碎的、流动的、人间的倒影——是母亲熬的一碗热粥,是友人一句知心的话语,是爱人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站起身,不再去看天上那个月亮了。我循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变得从容。月光依旧跟在我身后,为我照着路,将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不再追它了,它反倒成了一个体贴的、送我一程的故人。
走到家门口,听见楼上老伴鼾声如雷,我最后回望了一眼,月亮依旧高悬中天,圆满,明亮,属于每一个抬头仰望它的人。而我心里的那一点执拗,不知何时,已经化开了,像一滴墨,落在这无边的月光里,散得无影无踪。
追不着,便追不着罢。能在这清辉里走一遭,被它洗涤过,被它陪伴过,便也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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