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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一:我的少年放牧时光

来源:    综合作者:     2025-10-24 15:20:52    浏览量:


李全一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引子

  前两年有一首热播的歌曲,在网络上很流行,叫《游收时光》,歌中唱到道:“我用我自己的流浪,换一个在你心里牧马的地方;我所有的愿望,追随你走在每一个迁徙的牧场……。”这显然是一首浪漫的草原爱情歌曲,听上去那么美好,那么令人向往。但这种美好的向往只会激荡在朔方广袤的草原上,且只属于年轻人,或者只属于曾经年轻过的草原人,对南方人,尤其像我这样已经满头秋霜走在夕阳中的南方人而言,只具有品味和幻想的意义。但也因了这首歌的撩拨,引起了我对一段难忘的少年放牧生活的回忆。

  南方人的放牧活动,与塞外人的游牧生活存在着显著的区别,尤其是我家乡小凉山地区的放活动,又有其独特的地方。小时候的家乡农村生产队,马并不是主要的牧畜,记得我们生产队只有三四匹马,主要用于驾驭马车,进县城购运一些生产资料,如化肥、农药、牲畜食盐,以及开沟、修道或者建设“大寨田”所必要的炸药之类。这几匹马,一般与生产队的一群猪一起由一名饲养员养牧。生产队里需要由人全天候放牧的,主要是牛群和羊群,牛群皆为水牛,羊群皆是山羊。

  在我的印象中,放牧时光没有那么浪漫,但的确是美好的,值得回味的。记得文革时期,正处于“背着书包上学堂”年龄段的共和国50后的我们这一辈人来说,无疑是无知无畏的一代。也因了无知,所以对于突然可以不背书包、不写作业了,自是十分欣喜的。先是跟着大哥哥大姐姐们戴着红袖标吵闹折腾了一阵子,后由于年龄小、身板瘦弱,再加之家庭出生根不正、苗不红,便遭到革命组织的嫌弃、排斥。不得已,只好回乡务农,为家里挣工分。可是犁田打谷、插秧种薯、上山伐木、下沟取石,样样不会。于是生产队长便安排我跟着一位姓孙的大爷放牧,给他打下手、当徒弟。于是,从1967年下半年起至1969年上半年,我经历了两年的放牧时光。

       开始大半年,我和孙大爷放牧的是生产队的一群山羊。队里有山羊120余只,全部为牧羊,就是每天早上8点钟左右要把羊从圈舍里赶上山,然后跟随羊群游牧至太阳落山时,再赶回羊圈,周而复始,风雨无阻。一个月只休息一天,这一天由队长、副队长或者牧羊人的家庭成员之一替代。

       山区里放牧,既没有草原放牧的宽阔视野,也没有一望无际的碧草天涯,有的只是陡峭的山路,满坡的荆棘藤蔓,穿林跨涧的羊肠小道,翻山越岭的艰辛奔波。晨起打开羊圈门,奔突而出的羊群掀起一股股膻味,瞬间弥漫在空气里,让人不敢呼吸,一口气要逼出老远,直至走出半里路远近,才敢放心吐呐,乡人称羊身上散发出来的这种独特臭味为“羊臊味”。久而久之,羊臊味便会把牧羊人的全身浸染满,甚至浸透到你的肌肤里,无论如何沐洗,都无法彻底清除,以至一回到家里,家人都说我一身羊臊味。甚至每逢轮休出门走亲戚,抑或到县城赶集闲逛,相逢或擦肩而过的行人,都会在背后说,这是个放羊娃。羊身上的味不但于清晨出圈时浓烈,放牧途中若遇雨后返晴,淋湿的羊毛经太阳暴晒,羊的汗渍便会大量浸出,这时你一旦走近羊群,更会熏得你发吐。但说来也奇怪,随着放牧时间的流走,慢慢地对那股羊臊味也没那么恶心了,反而还盼望每天早上能早点闻到那股特殊的味道。

     放牧生活是快乐的,虽然多少有些孤寂,但却是无拘无束,充滿自为惬意的,整日与大自然亲密无间的泡在一起,足够将你涂抹出浓浓的野性色彩,这对一个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少年而言,无疑是不错的归属。牧羊人是自由的,在那个革命造反压倒一切的年代,对于我这个父亲是历史反革命、外公是地主成份的家庭来说,放牧劳动不但能逃避参与各种批斗、游行活动,也可以免除参加各种革委会文件的学习会以及派性争斗,更不需要将阶级斗争天天讲年年讲月月讲。牧羊的另一个自由是,比起生产队的其他劳作来,少了听生产队长、小组长之类的指责、谩骂的苦恼,当然也用不着遵循各种农活的操作规矩,鹦鹉学舌,亦步亦趋地脸朝黄土背朝天。

       放收,对一个刚接触社会的懵懂少年而言,甚至还有一种能够驱使其他物种的统治感、颐指气使的满足感,至少当时我是有这种快感的。现在想起来,当年的这种心理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你想,牧羊人可以任意将羊群赶到牧区的任何地方,可以随心所欲地放任羊群无远弗界,也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把羊群围聚起来。高兴了,你可以对着羊群一展歌喉,羊不会嫌弃你五音不全,韵律不美,还会纷纷放弃吃草,扭头张望聆听。心情不愉快时,可以对着羊群大喊大叫,甚至恶言相向、大打出手,疯狂发泄胸中的怒火,羊儿除了猛惊一下而外,依然还是自顾自呆头呆脑地忙着吃草,并不与你计较,也不会与你结仇。

       不过,放羊也是一种需要吃苦耐劳,需要付出体力的活路。羊群一般只寻食鲜美的嫩草嫩叶,所以总是在不停地奔走、搜寻、啃食中。在山区放牧,根本找不到严格意义上的牧场,一般的牧羊地点,要么是某个乔木稀疏的山峦、某处林中草甸、某个山谷中无法垦植的斜坡、某处沟涧边的湿地,或者某片因能作息耕而抛荒的田地、某处沟堰的坡坎,抑或田间、地头的乱石堆积场、乱坟冈……。除非遇到一大片相对集中连片的嫩草地,否则羊群总是分散觅食的。通常情况是,部分懒散的羊近在眼前,而领头的公羊,则已经带着一群追随者消失在你的视线以外。有时,它们会分散为若干群落,东西南北,游食于四面八方,令你看顾不暇。也因此,牧羊人每时每刻都在奔忙中,不是在追赶散羊的路上,就是在寻找掉队羊只的途中。正是基于这种常态,因此,一个生产队的牧羊倌多为两人,一人抄前,看顾跑得快的勤羊,一人断后,照料掉队懒散的堕羊。

       山区牧羊人在放牧中最担心的事故一般有四种情况:一是担心疏于看管,羊群溜进庄稼地偷食生产队的庄稼,尤其是怕偷食其他生产队的禾苗,一旦出现这种牧误,不但会扣工分抵偿损失,放羊人还要在全队大会上做深刻检讨,丢分丢脸面,双重损失。二是担心笨羊走散混入其他生产队的羊群,难以找到,最可怕的是,有形只影单的羊被其他队的牧羊人蓄意藏匿,甚或被偷宰做了羊肉汤。当然这种情形只听老牧人讲过,实际上不会发生。这是因为,牧人之间都有一种行规或叫默契,拾到别人的牲畜要主动送还,这无疑是一种祖传的好牧品。三是担心贪食的羊儿或者刚学会吃草的幼羊被藤蔓缠住头脚,脱不了身,以至被野兽刁了去。在我的家乡,那个年代还到处可见原始森林,尤其是在一条叫叉河的深沟两边,几乎长满遮天蔽日的各类林木和荆棘,其间藤蔓纠缠,布结成网,通常人畜通行困难,如果落单的羊狼误入其中,极易被捆住四蹄或羊角。四是担心羊子误踩非法狩猎人布下的套捕动物陷阱。文革期间,虽然也不允许随意捕猎,但由于社会混乱无序,一些单干户、高山上居住的流民,仍然时常出入深林,以狩猎为生,或以猎捕接济生活,故而,安放捕猎陷阱亦是常有的事,但老练的牧羊人一眼便会识破。因此,除了放牧途中谨慎看管外,每天傍晚收牧时,牧羊人都要认真点数、核对羊群数目,以免丢失。

  我的羊倌生涯是短暂的。牧羊7个月后,因孙大爷年龄大,彼时已60多岁,虽然身板十分硬朗,但生产队认为,应为其换一个轻松一点的活路,故将其从羊倌调整为牛倌。孙大爷放不下我,于是我跟随他又当起了小牛倌。我们生产队有30余头水牛,这在当时的农村生产队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颇为远近邻村人的羡慕和妒忌,也因此生产队特别看重这群牛的饲养。以年龄大为由,调整孙大爷放牛,毋宁是为牛群配置一位更好的保姆。那时一头水牛可以换近20来只羊,若是一头正当出力年龄的青壮水牛,则可以易得2匹以上好马。在山区农村,水牛不但贵在可以下到梯田犁耙冬水田,亦可上山翻耕坡地,可谓水陆两栖劳力。特殊情况尚可驾辕运载货物,套绳拖曳林木。其不仅力大于黄牛,且性情温顺、通人性、易驯服,尤其在能下水田自如拖犁牵耙方面,则更是黄牛所不能及。故水牛受到中国南方农人的普遍青睐,是应所当然。

       相对于山羊而言,水牛对草食并不那么挑捡,不会专择嫩草而食,也因此可以跟在羊群后面啃食羊群食剩的草茎之类。但水牛的食量惊人,不但白昼多半时间用在寻觅和啃食鲜草上,即使是日落回到牛圈也还要加食干料,因此水牛一生都在咀嚼食物,不是在食草的过程中,就是在反刍食物的过程中,甚至连躺身休息时也不会忘记咀嚼。水牛的食量大,端在于维持共庞大的身躯使然,由于草食营养差,不得已,需要大量摄入食物。水牛跟驮马一样,为农村家畜中两种可以在特定时段享受与人等同,甚至高于普通农人生活待遇的畜类。每当春耕或秋收后播种小麦的农事紧要季节,需要耕牛下田出大力,生产队会为犁牛配食营养歺,包括苞谷、红薯、食盐以及当时村民也很难食到的黄豆粉等。处于妊娠期或哺乳期的母牛,偶尔也会享受此等特别款待。

       水牛通常情况下行动极其稳重、老成,总是一副胸有成腐、运筹帷幄的样子,行走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摇着尾巴;吃草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摇着尾巴,甚至排便也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摇着尾巴,也因此有时其尾巴会把自己排出的大便扇得满天飞扬。据我的观察,但凡水牛漫不经心,且有频律地摇动尾巴时,通常是其感到自在惬意的时候。

       但你若由此断定水牛总是好脾气、乖性情的牲畜,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水牛一般情况下体现出来温顺、听话,是因为其被人类驯服后,需要依赖人而生存,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一点牛似乎比人更有悟性。然而,水牛要是发起坏脾气来,那可是骇人心魄,即便形容为惊天地泣鬼神也不为过。从我经历过的牛发脾气情形观察,其可能在以下三种情形下兽性嚣张,甚至瞬间变成牛魔王。一是在耕田犁地时受到扶犁人无端抽打,且打得残暴而凶狠,这时牛会发脾气,不听犁人使唤,甚至在田地里胡乱奔突,公开宣示罢工,轻者挣断套犁绳扬长而去,重者会反身敌视犁田人,极端情况下还会攻击犁田人。在我放牧期间,我们村里另一生产队的一名放牛人,就因为白天暴打了一头公牛,在夜间进牛圈投放草料时,遭到那头牛的报复,用尖锐的牛角将其刺伤。二是在看到穿鲜艳衣着尤其是鲜红衣服的人时,会向其突发进攻,出现犹如西班牙斗牛表演那样的情节。第三种情况最可怕,就是公牛之间为争夺对母牛的交配权大打出手。这种情况下,牧人几乎完全无法控制局面,毫无调停能力。尤其是当其他生产队的公牛来与本队母牛调情的时候,这种情人保卫战,通常会打到天昏地暗的程度。一次,我为了追回一头为情而战的本队公牛,竟然连续追了三座山两条沟,直至我方战牛把对方掀翻滚下了山坡,方始罢休。为此,我与对方小牛倌一同耗费了近5个小时,在月上树梢时,才得已把斗士领回家。

  该聊聊我的放牧师傅孙大爷了。孙大爷在收我为徒做放牧人时,已经接近耳顺年龄,若是在机关企事业单位吃公家饭的人,这个年龄应该是退休在家颐养天年的人了,可是农村没有退休制度,那时的农民只要身体还硬朗,都会主动下地干活挣工分,即使一天的工分仅值几毛钱、几分钱,一般的农民也舍不得放弃挣工分的机会,。生产队也是乐于多有个劳力干活,因为那时生产队的农活总是做不完,而这其中的原因,主要在于都不是在为自己干活,出工不出力、消极怠工是社员们的常态。

  孙大爷年龄虽大,但身板却十分结实,身材高挑,背不驼腰不弯,精神矍铄,五官端正,自带几分俊逸的神釆,想必年轻时定是个大帅哥。要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皮肤被强烈的紫外线晒得油黑而外,还真有些如今老年型男的味道。从他偶尔流露的点滴人生回忆中,可以初步归纳出他的大半生经历:出生在云南巧家县的一个偏远山村,没读过书,但天资不差,由于兄弟多姊妹多,家境贫寒,十三四岁即跟随村里的一众青年去滇西一带干赶马帮的营生,随着年龄的增长,被茶马古道和盐茶驮运打磨得坚硬十足、野性倜傥,于是与一土豪人家的女子日久生情,一来二往,便把人家姑娘给睡了,从而得罪了与该女子订了娃娃亲的本地茶马坐商,进而影响了马帮老大的营生,遂被逐出马帮逃回原籍,隐性埋名在更为偏远的大山里作了一猎户人家的入赘女婿,并生儿育女,依靠刀耕火种和打猎、烧炭养家糊口。于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与现今凉山南部地区汉族人口中的大多数人一样,举家逃荒,北渡金沙江,迁徙到我的家乡一带垦荒渡灾,一度时期成为黑人黑户,也就是没有居住地户籍的氓流,后经人民公社扩大化,才得以入社成为家乡生产队的正式社员。

       孙大爷应该是在家中排行老四,中年以后,按照滇北昭通一带农村的习惯称呼,号曰孙四老者,非亲属晚辈则称其孙四爷。孙四老者年轻时出去闯荡过,见过江湖世面,多少懂些人情世故,对像我父亲这样的落难文化人颇有些敬重。记得二人一见面,总是会称兄道弟,客套一番,也看不出脸上挂着虚情假意,说明其是打心底里佩服文化人。由于我父亲在家族同辈中排行老三,人称李三老者,而孙四老者的实际年龄又比我父亲为大,故自我跟随孙四爷放牧后,父亲就让我改口称他叫孙大爷,而不准叫其孙四老者或者孙四爷。

       孙大爷放羊、放牛总是这样一身行头:一年四季都戴一顶滇北中老年男人必戴的毡帽,这顶毡帽不知已经戴了多少年,总之其边缘已被污渍浸得发黑,在他用这毡帽舀水喝时,可以看到毡帽的内层已经积下了很厚一层汗淤垢。冬春一件被汗渍浸润得有些发黄的自织土布白褂子或棉布袄子,外披一件原色白绵羊毛织成的披毡,穿一条洗涤得有些发灰、补了好几处补丁的藏青色裤子,裤腰是土白布缝接上去的,无须拴裤带的那种,只要左右折叠向内一卷,即自系牢。脚登一双旧得快磨穿底胶、洗得有些发白了的军绿色解放鞋。春末至初秋,天气热,则穿一件短褂,踩一双自编的草鞋。无论春夏秋冬,腰间总要系一根麻绳,别一把镰刀或砍刀,裆前坠一个不大不小的油腻牛皮烟盒包,一年四季365天,手上都不离那根粗大且长得有些离谱的铜头烟竿。这烟竿既可当放牧的“牧鞭”,在牛羊不听话时用于敲打畜牲,也可在上山爬坡攀岩时当作拐杖;在收牧回家时,还可当作肩上所扛木头、柴禾的平衡撬扛,真可谓一物多用。若是在雨季,他则会十分准确地预测到下雨天和下雨的时刻,以及雨大雨小、何时会停息,在我当时看来,这就是神机妙算,直可封神。每当第二天会下雨,他都会提醒我,“明天带上斗笠、雨披,他也会是这一身行头:竹编斗笠、草编簑衣。

       孙大爷也有不讨人喜欢的地方,就是他的牛脾气和说话时满嘴的脏话。一开始,我对他骂人的语言着实有些反感,甚至多次想给他回怼过去。但碍于父亲要求须对他要绝对服从的谆谆叮嘱,还是忍了回来。记得他骂人最恶毒的几句话包括:“你这个短命儿子”,“你这个抬丧的”,你这个小狗鸡巴悠悠X出来的”。后来,我发现他不但这样骂我,也同样用这类脏话骂他的儿孙们,慢慢的,也就再不讨厌了。再后来,习惯了他的爱骂人后,每每听到他用这些标准的滇北口音骂出脏话时,甚至还有些顺耳、耐听。

       孙大爷虽嘴上不饶人,看似对人严厉、冷淡,甚至有些匪里匪气。但一经处久了,你会看出来,他内心实际上是善良的,柔软的。这一点,从他对我的另类关爱中就能体悟出来。例如,在放牧过程中有什么意外收获,他都会平分于我,比如幸运地采到了野蜂蜜、捡到了好吃的菌菇,或者是采到了甜美的野果之类;再如,遇到我与其他生产队的放牧人发生争吵、冲突时,他也会不问缘由地向着我,占在我这一边。也因此,我从他身上学到一些为人处事的经验,也耳濡目染了一些放牧人特有的生活情趣和人格品性。孙大爷无疑是我人生中一个难得的生活、社交启蒙老师,至今还时常活在我的梦中。

  放牛人的日常,相对闲适,节奏缓慢,也没有多少规律可言,无外乎就是尽量将牛群赶到能够吃饱喝足的地方,任其放肆地啃个够。一般而言,衡量当日牛群是否放牧好了的标准,就是在收牧时看其肚子是否已经胀得滚圆。我和孙大爷放牧的牛群,几乎天天都能达到这个标准,经常会受到其他生产队放牛人的夸赞。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喑熟吾乡山水地貌、深知四时轮回季候、善识牧草生长规律放牧大神——孙大爷。

      孙大爷的确是有些放牧功夫的,不佩服不行。每日放牛上山前,他都会提前设定当日牧牛的路线,也就是能找到较好牧草的路线。同一条路线重复放牧两三天后,就会换一条新的路线,而下一次再走上回路线时通常会在个把月以后。按孙大爷的说法,这叫做息牧法,为的是让青草有个生长的时间。也正是因此,出牛舍上山的牧道,如果用无人机俯拍其画面,则俨然就是一棵倒在地上的巨大树木,树根、树干方向是出村的方向,树枝、树桠所伸出的,就是不同的放牧地方向。出村时,牧群拥挤在树干上缓缓流动,然后快速奔向四面八方的枝桠、树枝,进而消失在它们的诗和远方。

  水牛对草料一般不太挑剔,有青草吃,当然快意实足;即使到了冬天,地上的牧草枯黄了,它们照样啃食得心安理得。只要将牛赶到一片牧草比较茂盛的地方,牛群便会安静地在这里啃食半天,如果旁边不远处还有一条小溪或流泉,那就是它们的天堂了。牛儿吃饱了,喝足了,若是夏天,会找一低洼积水处一边滚泥驱赶叮咬的蚊虫,一边悠闲地反刍;或半躺在浓荫下,一边休憩享受荫凉,一边反刍。若是在春秋两季,吃饱喝足后,便会静静地占在原地,抬头注视远方,一副思考牛生的模样,同时一边排便一边反刍,或者寻找异性,享受交配之乐;若是处在寒冷的冬天,牛儿们吃饱后,也会数头成群结队围拢在一起,一边抱团取暖一边反刍。总之,游牧中水牛的日常,不是在食草,就是在反刍,很少有时间处于不动嘴的状态。

       放牛人不像放羊人那样,可由生产队派人代替轮休,一年365天除春节除夕当日可以只放半天牧,休息半天外,还有两种情况下可以不上山放牧:一是遇到整日下大雨,牛儿吃多了雨水中的牧草,会拉肚子,因此往往会待大雨停息或转小后,才将牛群走出圈舍;二是三九天雪下得特别大、堆积得厚到看不见牧草的情况下,一般也不会放牛上山,这种大雪封山的情况,那个年代每年冬季都会遇到两三天。每逢遇到无法出门放牧的情况时,放牛人出不会完全停息下来,一天要往返牛舍投放四五次牧草,牛儿们在圈舍里不至于受饿。此外,在放牧人生病、受伤无法出勤的情况下,或者有必要的走亲、奔丧等重要人情事务,也可以由家人自主替换,但不会重复记工分。

       每逢春耕、秋种两个季节,青壮牛儿们都被生产队安排下田下地耕耘去了,往往只剩下老弱残牛,放牧的牛群一般只有平常的四分之三或者一半。这时,我和孙大爷把牛群赶上山后,便会由一人看护,另一人干些私活。如到林子里砍柴,到河沟里抓石蛙、到崖壁上采野蜂蜜,或者是深入丛林草灌之中挖些药材什么的。

      放牧人一般是不会饿肚子的,除了每天出门时,家人会准备些午餐、干粮外,春夏之交,可以釆山上的野桃、野李子之类的水果充饥,也可以到田里寻捡收获后遗下的麦穗、蕃茄之类解馋。到了秋收时节,则遍地都是放牧人的食物,花生地里残存的花生、玉米地里遗落的玉米、红苕地里收剩的红苕、土豆地里收余的土豆,只要有耐心,必能在生产队已收获过的田土里发现食物。这些东西捡起来,生一堆火,烤着吃,既新鲜又饱肚。即使到了冬天,野果没有了,地里的各种吃食也刨完捡尽了,只要想找吃的,仍然有办法。如可以在坡崖上刨何首乌、葛根;也可以寻找脚板苕,一种类似于山药的薯类野植物,因其根茎如长满毛发又恰似人的脚掌,故得名。

       在春夏时节,我对每年四五月份成熟的一种刺莓,家乡人俗称“泡儿”的野莓果,情有独钟。泡儿有黄色的和紫黑色的两种,果子小若玉米粒。黄泡儿熟透后,黄得晶莹灿烂,老远看去一片金光闪闪;紫黑泡儿熟透后,黑紫色中透出些许暗红,显得高雅含蓄。泡儿树是一种荆棘类植物,满身上下长着小刺,甚至叶片背面也是密密麻麻的细刺,采摘时一不小心就会划破手指,但泡儿的香甜味,会怂恿你甘愿去冒着被刺伤的风险。

  在秋季,则对一种乡里人称作地瓜的水果喜爱有加。吾乡人所称之地瓜,并非红苕之类的薯类,而是一种贴地生长的不起眼的藤蔓植物所结的小果。这种藤蔓植物往往会生长在人们不易发现的田埂坡面上、水沟的坎壁上、荒坟堆上,或者松木中向阳的毛草坡上。家乡农谚说:“六月六,地瓜熟,七月半,地瓜烂。”因此,每年农历的六月的中下旬是采食地瓜的最佳时节。地瓜藤抓地很牢,基本上是扣在土里生长的,其藤与根完全融为一体,地瓜就长在藤与根之间,因此也有一半埋在土里。地瓜在藤蔓上的生长,是无节制的,一个挤一个爬满藤蔓,成熟后,果子呈李子般大小,偏圆状,皮薄肉嫩,果肉像极了无花果,可以带皮吃,甘甜无比,且带有一种独特的草香味。

  在我两年左右的放牧生涯中,最喜欢的就是每年六至九月的夏秋时节。虽然这个时节天气炎热,但在小凉山的深山里,人只要一站到树荫下,再大的太阳、再热的天气也会感到些许凉爽的气息,夏日的晚上也需要盖着薄被睡觉。这是横断山南麓小凉山干热河谷地带夏季独有的气候特色,也就是昼夜温差大、白天地处阴阳两面温差大。不过这个季节,通常又是雨季。但家乡的雨季,雨来得快,也去得快,来时往往倾盆而下,山沟即刻聚流成河,到处扯起瀑布;去时则不带半点眷恋,瞬间云开雾散,阳光普照,甚至会时常下起太阳雨,即在阳光灿烂、没有乌云的天气中同时下雨,乡人称之谓白雨。

      下白雨的时节,是菌类植物繁衍生长的丰饶时节,满山遍野到处都会散发出菌菇的芬芳,茵蕴到空气能够占领的一切空间。在这个季节,放牧人每天出门都会背一个大背篓,收牧时则会背满满一背菌子回家。那个年代那个季节的家乡山野,总有采不完的菌子,今天刚采过,明天又长出来,前脚采过,后脚又在生长。菌子的种类很多,如鸡枞菌、牛肝菌、青堂菌、红伞菌、钉子菇、鸡油菌、干巴菌、马屎蛋、松茸……

       我们最喜欢采的是鸡枞菌、牛肝菌和青堂菌。鸡枞菌,我们叫鸡棕或三八菇,也有一种叫三堂菌的鸡枞菌。三八菇与三堂菌的区别很明显,三八菇往往菌朵硕大,且菌杆粗壮,一般单株生长或最多三五株长在起,我曾采摘到过一株菌朵有脸盆大小的三八菇,足够一家人吃一顿;三堂菌则菌朵相对小、朵肉薄,菌杆细长,但往往成片生长,且一般在一个较小的区域内会同时长出三片,亦即“三堂”,三堂菌的俗名就由此而来。三八菇菌肉厚实,食之鸡枞味绵长,而三堂菌的鸡枞味要淡一些。三八菇相对稀少,故山里人此较为珍视;三堂菌生长范围更广泛,极易采到,故其身价也要低得多。记得,一次我采了一大背三堂菌辛辛苦苦背到县城去卖,喊价五分钱一斤,基本无人问津,一气之下将其倾倒在了城边的河沟里。

       牛肝菌,家乡人俗称为“荞粑菌”,因其中的一种菌朵撕开后会变色,由白转黄再转紫而近黑,故接近荞子馍馍的颜色,故得名。对会变色的荞粑菌,我们也称其为黑荞粑菌。荞粑菌中也有不变色的,我们称其为白荞粑菌。白荞粑菌煮熟后味中带微酸,因此我们很少釆食这种荞粑菌。青堂菌的菌朵表面呈浅青色,故得此名,但也有菌朵表面呈桃红色的此类菌菇,我称之谓红青堂。青堂菌的口感无法与鸡枞菌、牛肝茵媲美,因此我们只有在采不到鸡枞菌、牛肝菌或者其他口感好的菌类的情形下,才会勉强采一些。

       至于松茸,由于我们放牧的二半山一带一般海拔都在1500至2000米左右,在小凉山的这一海拔高度上,松茸生长较少,只有再往海拔更高的山上走,才能较多的釆到。不过,在当时的我们看来,松茸的味道还是赶不上鸡枞菌和牛肝菌,所以人们对其的喜爱程度,远没有现在这般高。在我的记忆中,还有一种类似于金针菇的小朵针杆菌类,颇受乡人的青睐,我们称其叫鸡油菌,主要是其菌朵的颜色看上去油黄油黄的,很像鸡油的颜色。这种小如钉子、菌伞铜钱般大小的菌子烧汤鲜美异常,因此,彼时我对这种菌菇的喜爱程度,甚至是要高于鸡枞菌的。

       遗憾的是,那个年代的农村家庭普遍缺吃少穿,猪油、菜籽油之类的食油更是难得见到的奢侈品。没有肉类烧炒,缺少油脂烹煮出来的菌子,总有一种土腥味,并不像后来生态遭到破坏,野生菌菇稀少,肉类和食油不再匮乏时期吃到的那么鲜美,那么值得回味。放牧人吃鸡枞菌的方式是独特的,即只摘取其厚实的菌朵,翻过来撒上少许食盐,放置在柴火上烘烤而食,这种吃法可有效去除其土腥味。

  水牛是有着丰富感情的动物,我牧放过的水牛就曾给过我不少感动和慰藉。牛跟人,与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基本相类,你如何对待它,它也就会如何对待你,它们懂得人的好心善意,也看得出人的歹念恶意。你平时对它好,即使生气时抽打它几鞭子,它也不会在意;你平时对它凶巴巴的,它就会想方设法避开你,甚至与你对抗。

  放牧时,我与孙大爷必须一个在牛群的前方引导照应,一个在牛群的后面断尾看护,故与孙大爷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并不多,因此放牧途中的确是有些孤独、寂寞的。为了排解这种孤寂,我会时常带一册两册书上山,但家里的国学书藉都被红卫兵抄家时抄走了,未抄走的也大多被他们经焚毁了,剩下的几本革命书藉,我记得主要有保尔柯察金的巜钢铁是怎么炼成的》、鲁迅先生的杂文《野草》以及《毛主席语录》《毛泽东诗词》等,但都已经看了好几遍了,没多少兴趣了。主席的大多数诗词我当时都可以倒背如流,甚至像《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之类的文章也能够背诵下来。带着的这类书放牧,也只是在实在无聊时,偶尔翻一翻,并不会认真地再去读。有一阵子,晚上看坝坝电影时,偶然看到一部动画片,实际片名记不得清了,大概是叫《牧童短笛》什么的,其中有牧童骑在水牛背上横吹竹笛的画面,很是让我甚羡慕,因为看起来十分潇洒帅气。于是便在亲戚处讨来一支旧竹笛,学着糊乱吹。好在父亲略识音律,且我在小时候有跟着父亲学口琴的少许音乐基础,没折腾几天,竟也能结结巴巴地勉强吹出个《大海航行靠舵手》《社员都是向阳花》以及当时及为流行的主席语录歌什么的。

  为了能实现爬上牛背横吹牧笛的梦想,我蓄谋很久,对一头我经过反复观察后选定的,孙大爷将其取名叫“大盘角”的老公牛大施温情计。平时对它特别照顾,如偷着给它舔食带的食盐,随手割一把嫩草塞进它嘴里,有事无事抚摸它一下,等等。久而久之,大盘角对我已经是十分地亲近顺从了。于是,有一次我试探着借着坡坎石头的抬垫爬上了它高大宽阔的背,它居然没有抵触和反抗的意思,还驮着我悠然地吃草,这让我很是兴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慢慢地,我已经能够自如地在牛背上吹奏笛子了,那份得意让我兴奋了很长一段时间。大盘角对我可真是仁至义尽,体贴如微。它见我个子矮小,每次爬上它的背都要借助高坡或石凳,很是费劲,于是有一回它试探着低下头,把牛角送到我的脚前,示意我踩着它的一角登上背,我心领神会,从此上牛背就轻便多了。骑在牛背上吹奏笛子的时候,就是一天的放牧工作中最惬意的时候,各种生活中的不快,无书读的寂寥,放牧过程中的种种艰辛都会被抛在脑后。起初,孙大爷见不得我骑牛,每每要骂我一顿,时间久了,他看我与大盘角十分亲近融洽,且不影响它吃草,也就不在干预了。

  处在哺乳期中的小牛是十分活泼跳皮的,它们不但会跟在牛妈妈身旁做出各种撒娇的动作,与其他大牛顶撞嬉戏,也会时常来嗅我的衣服,用头顶蹭我的手脚,以示亲近。牛龄在一岁至两岁之间的半大牛,也跟少年人一样,处于青春活跃期,对牧人没有任何戒备心,也会时常找放收人撒欢。而那些已经被训练来耕田耕地的成年耕牛,则通常是世故的,极会察言观色,只要你不无故折磨它们,一般也不会刁难放牧人。

  但在两种情况下,牛极易露出其兽性的一面,显得异常凶猛甚至残忍。一是在交配期的发情公牛,若遇情敌挑战,会急红眼,凶狠地维护自己的交配权,完全不计任何打斗后果。这时,如果放牧人加予干涉,自身可能遭至其无理的攻击。另一种情况,是母牛分娩小牛后的早期哺乳期内,你不可以轻意触碰小牛,否则会受到母牛的无情攻击,这是母牛护犊子的母性本能反应。 

  在我放牛那个年代的家乡大山里,是可以经常看到野生动物的。如麂子、獐子、小熊猫、野猪、狐狸、刺猬、穿山甲……,等等。麂子,前腿短后腿长,跑上坡方便,跑下坡则容易翻倒摔跤。因此猎人会想方设法将其往下山方向驱赶,便于捕获。有一回,我亲眼见到一头麂子在猎人和猎狗的双重围抄下,不得已一直翻着筋斗往山下狼狈逃窜,慌不择路,竟跳进了社员们建造晒坝正在处理的三合土中。三合土,是用石灰、河沙及适量粘土和炭灰混合而成的一种铺设物,在缺少水泥的那个年代,可以用来铺设晒坝,能够起到类似于水泥浇注的混泥土效果。这头麂子纵身跳入其中,四脚被陷,脱不了身,最终竟然被一众干活的妇女所捕获。

  獐子比麂子娇小,长一身灰色的毛发,由于头上不长角,很像灰毛色的母山羊。小熊猫,家乡人称之为花脸獐,脸面白黄相间,故得名。花脸獐体形小但尾巴粗且长,时常蹬在树桠处睁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注视你。野猪有泛滥成灾的迹象,成群结队扫荡生产队的玉米地、红苕地,但不窃食土豆。狐狸也较常见,总是一副提心吊胆、贼眉鼠眼的模样。

  文革期间,虽然也说要保护野生动物,禁止捕猎,但对于缺食少肉的山区社员而言,偷猎还是常有的事。那时,刚打过派性武斗不久,还有不少枪支弹药流落在民间,再加之二半山以上的彜区是允许适当狩猎的,饲养猎狗、有一支猎枪是彝族成年男子的标配。因此,在放牧途中碰见打猎的事情也是常有的。

  彜族人打猎奉行“上山打猎、见者有份”的原始平均主义原则。也因此,放牧人有时会幸运地分到一点野物肉。猎人打猎从来不回避牛群,牛儿们也从不感到恐惧,你打你的猎,我吃我的草,两不干扰,一副见惯不惊的淡定。正因为如此,一些被追赶得惊魂不定、四处藏匿的动物,偶尔也会跑到牛群中暂作躲避,每当此时,猎狗们会围着牛群一阵狂吼乱叫,牛儿被吼得烦了,还会用犄角去顶撞那些吠犬。但牛群毕竟处于不断的移动中,受追捕的动物也不敢久留,终会离开牛群逃命而去。

  猎人们最爱猎捕的几种野生动物,分别是麂子、獐子、狐狸和野猪。狩猎麂子主要是为了食肉,麂子肉细嫩鲜美,口感极佳,同时麂子皮也是制作皮货的好材料;狩猎獐子,主要是为了取麝,但只有公獐有麝,獐子皮由于毛硬皮薄,价值不大,甚至几乎无人收购。彝族人特别喜欢佩戴装填有麝香的香囊,多为用动物的獠牙装填制作,尤其是青年男女,据说麝香可以起到避孕散香的功用,故而佩饰者众。狩猎狐狸的主要目的是取共皮毛,肉则不受重视,一具头尾完整的金色狐皮,那是十分受到青睐的,售价不菲。狩猎野猪的目的则只有一个,就是为了食肉。还过,野猪肉不如家养土猪肉质细嫩,口感比较柴,但在那个缺少油水的年代,已经是难得的珍馐美味了。至于小熊猫、穿山甲之类,人们一般不会捕猎,可能是对其像貌有所畏惧,或者是其肉质口感不佳,抑或是其他什么传统禁忌束缚的原因,总之,我是没有见过猎人们狩猎这类野生动物。

  放牧人虽然不是猎人,不会存在一边放牧,一边带条猎狗,挎支火枪狩猎大型野生动物的情况,但放牧人也会偶尔捕一些小动物,比如野鸡、鸟、青蛙之类。那个年代的小凉山深山密林里,有许多稀有的鸟类,其中锦鸡是山人最爱捕捉的珍禽,捕获的主要目的,是取它那美丽无比的尾翎。在我的记忆中,那时候的任何一个山林的沟壑边灌木林中,或者原始森林的幽暗树荫下,都会时常顽颉或仄伏着几只色彩绚丽斑斓的锦鸡。捕捉锦鸡的方式很简单,用一根木棍将一个竹筐半撑开,在木棍上系一根细绳,再在筐下撒上一把锦鸡喜食的苞谷粒,然后捕鸟者手握绳子的另一端,找一隐避处躲藏起来,待到锦鸡入筐捡食时,选准时机用力一拉绳子就会将其扣住捕获。

  下到溪涧水沟捕捉石鸡,也是我等放牧少年最乐此不疲的情事,石鸡不是鸟,更不是鸡,而是生活在山沟沟水里或者水边陆地上的一种两栖型蛙类,学名不知该叫什么。乡人称其为石鸡,也有叫石棒或石鹅的。每年四五月份,雨季来临前,山溪、沟堰中的水流正处在枯水期,这也恰好是石鸡求偶交配产卵的阶段。这时水是清澈见底的,易于在水下石头中或者水边潮湿的石头缝里发现它们。捕捉石鸡的方法独特,捕蛙人可以用手径直抓住其后腿,将其拖曳出来,因这东西通常顾头不顾尾,难以判断身后的危险。如果遇到其头朝向洞外的时候,你只需伸一个手指拇靠近它,它自会一把抱住你的指拇不放,这是因为其胸前和手臂上有几排小肉丁,是除舌头外的另一个捕食利器,它一旦触碰到你的指拇,便以为捕到食物,抱得很紧,这时你只需向外收手即可获取。石鸡的肉质特别细腻鲜美,在我吃过的野生动物肉中,口感很少有能望其项背者,尤其是炖出来的汤,堪比鸡汤,回味无穷。但捕捉石鸡有时也会伴随吓人的事故发生。一次,我看到溪涧水下有一只石鸡的腿露在外面,于是便潜水下去抓,待我抓出水面时,才发现它的头竟被一条水蛇吞在嘴里,竟然被我连蛙和蛇一同扯出了水面,吓得我急忙丢掉,慌忙往岸上跑,以至于自此以后,每每捕捉石鸡时,都会心有余悸。

  在那个饥馑、混乱的年代,多少人在干着破坏环境、灭绝生物事啊!我曾经也是其中的一份子,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有一种深深负罪感。

  放牛人的上班时间,在一日中都会分成两段,白天一段,晚上一段。白天把牛赶出圈舍,赶到山上,牛儿们自已会自食其力、逐水草而足食,牧人的责任就是看住它们,不让其偷食庄稼,不让其走失,不让其发生意外伤害,便万事大吉。但无赖水牛的食量太大,白天吃进肚里的草,回到牛圈后,反刍倒嚼三四个小時后,就会消化完,于是便又会处在饥饿状态中,因此晚上必须为其加餐,尤其是对那些正在哺乳期的母牛,或者白天需要下田下地干活的青壮牛儿们而言,宵夜更是不可或缺。

  水牛吃的夜宵通常是脱离过谷子的稻草,因此每季收完稻谷的时候生产队就会组织社员将全队田里的稻草汇聚到牛圈附近,累积成一个个巨大的草垛,方便放牧人抽取投放喂牛。在稻草消费完的一段时间里,则需要由生产队组织劳力上山去割青草,这个时节,大约是每年的5-9月,此时雨水丰沛,牧草生长快,草质好,割回来的草凉晒干后,堆放在凉棚里,以作不时之需。水牛不喜欢咀嚼麦草,当然麦草有其他更重要的用途,如由供销社收购去编织草帽,或者编织成栏河砌坝用的草帘子等。苞谷桔杆,水牛也是喜欢享用的食材,不过人们更愿意将其用作燃料,或者用于沤肥。当然,在稻草不足、青草一时匮乏的情况下,也会用玉米桔杆喂牛,但需要由放牧人用铡刀把它铡碎后再投食。

  晚上给牛加餐,通常都是在半夜,因此我和孙大爷会分工轮值,每人值一天夜班,这样另一个人就可以隔天休息一个晚上。老年人瞌睡浅,少年瞌睡多,因此每逢春困秋乏的季节,孙大爷都会放我的值夜班假,让我多睡些觉,他说年轻人少了瞌睡个子长不高。不过,孙大爷白天却是时常要小憩一下的,以补充晚上睡得少的亏欠。每当孙大爷靠在树干上打瞌睡时,我就会自觉地四处游走,小心地看护牛群,一方面是不打扰他午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他放心憩息。

  那时家乡的夜晚,由于没有电视看,在生产队不开社员会的晚上,一过夜里10点钟,家家户户都吹灯上床了。山区的人们居住很分散,即使偶尔有一两家还在修理第二天要用的农具,或者磨制食物什么的,依然亮着灯,响着动静,但声音也会被山坡上的鸮呜、沟涧里的水声所基本屏蔽。因此,夜是出奇的宁静。每当此时出门去给牛圈中的牛儿添加草料,一个人走在山路上、松林中,还是有些害怕的,尤其是在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晚,漆黑一片,总担心草丛中、树林里会蹿出一个什么野物来,吓人一跳。关键是,这种夜路还必须要重复地走上一个来回。刚开始走夜路时,父亲都会陪着我,多走几回后胆子也就大了起来,不再要求父亲陪护了。有时仍是有些害怕的,每当此时,我就会吹口哨,或者大声唱歌,以壮行色。

  天晴的夜晚,山区的夜空通透明亮,星光灿烂,空气清新,有月亮无月亮,月亮弯月亮圆,似乎夜空都总是明亮的,只是明亮的程度有所区别罢了。后来进城参加工作后,就再也看不到那么纯净、深邃、明亮的晴夜了。现在,即便是要想在晴朗的夜空看见星星,也成了奢望了。只是有一次去新疆,在戈壁滩上看到一回与少年时家乡夜空相近的满天繁星;还有一次,在南美洲最南端的城市乌斯怀亚旅游途中,也看到过一次非常美丽的星空。那两次,都让我兴奋得一个晚上没睡好觉。

  有些时候,白天也需要向牛圈投放草料,这主要是那些刚下了小牛犊的母牛,有十多天的产假,不能上山觅食,只能由饲养员每天放牧前以及收牧回来后,为它们投放食料。这期间,带仔的母牛是与其他牛群分开圈养的,不但要为它们投放上等的草科,还要配给一定比例的粗粮、细粮,如玉米粥、豆饼、糠饼等,为的是催发奶水,更好地哺育小牛犊。

  1968年的夏季,孙大爷的老伴走了,孙大爷也大病了一场。这期间,生产队安排由他的孙女小珍代替他和我一起放牛,前后大约有一个月左右。小珍比我长两岁,按年龄我该称他为姐,但因她打小与我一个远房亲戚订了娃娃亲,而那亲戚按辈分又该尊称我为表叔,故小珍也依随未来的夫君,叫我小表叔。

  在小珍她爷爷面前,我是徒弟,只有唯命是从的份,但在小珍面前,我却是可以自命为师傅的。与她放牛,我会经常支使她做这做那,她从无怨言,只会答道:“要得,小表叔”。不但回答爽脆,且落实起来也非常认真。

  小珍属于典型的山村少女,长得结实健康,一副端正的瓜子脸,配上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一双粗大的长辫子已经快长过双膝了,眼睛虽不算大,但清澈明亮,脸堂黑红黑红的,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能承受重体力活的能干姑娘。那时的农村少女,长到十五六岁的年纪,便已经是准备出嫁的姑娘了。这一点小珍心知肚明,从她每天放牧闲暇时,不是在绣鞋垫,就是在绣枕套、纳鞋底的日常勤劳中就能看出端倪来。

  小珍的女人特征已经十分明显,因此在炎热的天气里,她会在我的面前着意地去遮掩胸部、臀部这些突出而惹人眼球的部位。可是她越是掩盖,或者半遮半掩,我就越是会想入非非,毕竟我也已经是青春萌动的年纪。不过,碍于传统观念和“长辈”身份的约束,终究不敢放肆。

  小珍对我很好,早上从家里带出的午餐、零食什么的,她总是会分给我多半,她的理由是男孩子食量大一些;遇到荆棘划破了衣裤,她总是会体贴的为我缝好,理由是举手之劳;她不但身高比我高,力气也似乎比我大。每天收牧时,她看到我肩上扛的柴禾、背上揹的菌子比较吃力,会主动为我换一下肩。每当这时,我都好想亲切的叫她一声姐,但却又叫不出来,也不能叫出来。只可惜,与小珍相处的时间太过短暂。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孙大爷终于缓过劲来了。回归放牧时,他还是那个精神抖擞的帅气老男人,一身硬气凛然,正应了那句时下流行的赞誉话: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当年,生产队为鼓励放牛人多为生产队增添畜牧财产,有一项颇为可观的激励政策,即每多产下一头小水牛,并保证长大至半岁以上,放牛人就可以从生产队领回25斤奖励的大米。但水牛产仔少,一头成年母水牛一般要一到两年才能正常怀一次孕,且多数情况也只产一头小牛犊。

  我和孙大爷很幸运。1968年的深秋,我们俩放牧的牛群共产下9头小牛犊,这可把孙大爷乐坏了,他说这是生产队有史以来第一次一年添下了超过5头以上的牛犊,是老天对我们师徒俩破天荒的嘉奖。那段时间的孙大爷,总是在口中念念有词,还会时常哼唱几句听不太清楚歌词的“爬山调”,一种拖腔很长的云南方言山歌。我也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成就感,甚至还曾暗地里想过,干脆一辈子跟着孙大爷放牛算了,待孙大爷老得走不动了,我就当师傅,带一小徒弟继续放牛。但孙大爷并不赞同我的这个人生理想,他认定我是个可以读书的料,并进一步认为,我应该像家父年青时那样,做出些读书人应该做的风光事情来。没想到,孙大爷的这个期望,后来一直鼓舞着我走了出大山。 

尾声

  1969年7、8月份,学校开始复课闹革命了,年底,我也结束了两年多的少年放牧生活,重新回到学校拿起了书本。但在刚复课闹革命的一、两个月内,我都不习惯老坐在课桌旁,或者人虽坐在教室里,心却还是飞去了与孙大爷一起的放牧途中……。

  孙大爷是在我快离开家乡,调动到成都工作前的半年去世的。由于人在州里开会,未得到及时通知,待听到消息从县城赶回去悼念时,孙大爷已经入土为安了,听他家里人说,他在弥留之际,是想见我一面的。但我终究还是没有能够看到他最后一面,于是只好到他的坟旁静坐了半天,为师傅烧烧纸,说说话,回忆那愉快难忘的放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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