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泉  (四川成都)　　

　　在深山古寺，月亮似乎也有一种浓浓禅味儿。当明月映在寺院清溪中，泠泠溪水“琴泉漱月”，禅意顿生，当月光泛在寺庙青石台上，周遭池蛙乱鼓，夜蝉低吟，伴着僧人的晚课，那又是怎样的一种禅韵？

　　山寺秋深，玉阶生寒，独坐于云顶山天宫寺残垣之侧。四顾萧然，唯见天心一月，泠泠然悬于古银杏梢头，其光清绝，好似不照人间已有千百年。忽闻对岸灵开寺幽钟一响，穿林渡壑而来，霎时山鸣谷应，而月依旧无言，垂照万古。

　　此月曾照安息太子安世高结庐修行。彼时他抛却王位之富贵荣华，三度远来中土，在此山间凿石为室，结茅为庐，挑灯说经，望月思禅。胡沙万里，故国沧茫，而月华如练，洇染茅庐，浸透岩扉。想必他也曾仰见这同一轮月，遂悟出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之真谛。月本无东西之分，光无胡汉之别，朗照之下，皆是空寂虚境。“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太子拈花而逝，终老于斯，肉身虽腐，而月仍清明如昔，继续俯视着山中的兴废尘烟。   

　　月又照后汉刘禅读书台。阿斗庸主，虽负贤相诸葛亮重托，终非济世之材，且乐不思蜀，莫非是那轮禅月惹的公案？想他当年在此夜读，烛影摇红，面对青简黄卷，或有片刻之静，仰见窗外月轮，可曾暂忘社稷之重、亡国之忧？月光平等，不分贤愚，既洒于雄才大略者之肩，亦镀在庸碌守成者之额。今台址荒芜，蔓草横生，每到秋深之夜，月亮仍来相访，似欲寻旧日书声，却只有晨钟暮鼓伴着松涛声声。

　　天宫寺外，悬崖边上，月光照彻那一只超大脚迹，据说那是蜀帝鳖灵开山导江留下的，数千年来依然留在那儿，在月辉洇漫中变成了岩石。

　　侧边有赵云拴马的千年古柏，曰将军柏。传说矫健如龙的子龙将军陪伴刘禅上山时，常将白马系于此。月光当夜烛，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将军何其英武！而今树下空余石槽一口，积雨水中亦浮着一枚小月，摇晃不定。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皆随江水流去；战马嘶鸣声歇，惟余冷月无声，看尽人间争战。

　　月亦曾入张僧繇之画境。画家在此寺壁作《行道天王图》，笔势遒劲，设色古雅。传说他每至夜深，常对月凝目沉思，取其虚静之态，融于笔墨，洇成禅意。月光无形，而画家偏以有形之笔追其神韵；月本空灵，而丹青竟以五彩摹其意境。今壁画湮灭，而唯余墨池映月，依旧以无形之形，演示最高之艺境。

　　贯休诗囊中，必有此月。《春江花月夜》张若虚叹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禅月大师亦在此山吟咏，其诗之风与禅月之韵契合。“一轮本自无心照，要假众人着眼看”道破天机。月本无心，人自多情；光本无意，观者自染。诗僧虽化，诗句长存，而月仍以无心之照，继续它亘古的沉默布道。

　　陆游登临时，月亦相随。放翁心怀天下，夜不能寐，独立山巅望月，叹那山河破碎，国家分裂，而月华依旧圆满，不分南北。宋蒙交兵，星月辉映战甲，余玠筑石城御敌，月光冷照城墙，石色如铁。攻守之间，血浸黄土，而月从容巡天，不因人间杀伐而改其从容。它见过太多征伐，知道一切终将归于寂静。

　　清代著名文学家，“蜀中三才子”之一的彭端淑曾游历云顶山，留下了“古寺深藏翠霭间，钟声悠悠送夕阳。凭栏欲问当年事，唯有山僧话短长”的诗句，此诗描绘了云顶古寺的幽深，抒发了物是人非、历史沧桑的感慨。

　　大才子李调元也曾登临云顶山，并留下诗作 《游云顶山》：“陡峭屏风列，登临到上方。云间闻梵呗，天外见瞿塘。古柏巢仙鹤，寒潭蛰老龙。慈云生脚下，一览众山小。”诗中虽不写月却巧化杜甫名句，生动描绘了云顶山的佛寺氛围、险要地势和开阔视野。　　　

　　倘在月夜久坐，露水湿衣。你会忽然领悟：月实乃最大之禅者。它不言而教，以虚静为体，以空灵为用。它见过王子修行、君主读书、将军系马、画家运笔、诗人吟咏、英雄筑城、兵士死战——却始终保持沉默与距离。它不介入任何因果，却呈现一切因果；不执着任何形相，却包容所有形相。

　　山中万籁渐息，唯余月华流淌，如智慧弥漫。它照见古寺残碑，照见老树虬枝，照见不眠客微小身影，却无分别心。月在云隙中缓缓移动，似点头示意：所有辉煌与荒芜，所有战争与和平，所有诞生与寂灭，不过是你心中涟漪，而月本身，永远澄明如镜，不染一尘。

　　倘起身下山时，月送客于林间，碎影满身。回头看那轮秋月，依旧悬于古寺上空，清净独照。顿觉人世间万般执着，皆可放下——既然千古兴亡、悲欢离合，月都已看过无数遍，而它始终如此虚静空灵，我辈何必为一时一事纠缠不忘？

　　此即月之禅意：它以永恒之明澈，照见无常之世界；以无言之演说，开示真空之妙有。云顶之月，无非是你我本心；禅月之明，原是众生自性。若得此心似月，朗照大千而无挂碍，则何处不是天宫寺？何时不是云顶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