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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雪莲:记忆深处的油香与叮咛

来源:    综合作者:     2025-10-29 22:01:42    浏览量:


游雪莲  (四川自贡)



  奶奶去世三十周年了,她老人家身上有许多优秀品质值得我传承……重阳又至,思念愈浓,谨以此文,寄托深深的追忆。

  童年时,奶奶鼻梁上那抹常年的暗红印记,像一枚褪色的徽章,是她习惯性揉捏留下的痕迹。

  每当她身体不适,便会唤我:“来,乖孙女,给奶奶刮刮痧。”小小的调羹里盛着金黄的菜油,一枚五分硬币沉入其中,再提起时,便裹满了粘稠的微光。

  我执起这微凉的金属,在她瘦削的颈背肌肤上,一下下刮动。油渍顽固地攀附我的指尖,腻得令人皱眉。

  有次我故意使坏,从水缸里舀了冰凉的井水来刮,她立刻惊叫:“轻点轻点,好疼啊!”我捂嘴偷笑,那咯咯声在安静的土屋里格外清脆。

  油光在皮肤上蜿蜒,她的絮语也随之流淌:“说出口的话要讲信用”“不能占别人的便宜”“不是自己的东西绝不能要”。我总嫌她啰嗦,嘴上应着“知道了”,可下次偎在她身边,这些滚烫的叮咛依旧如约而至,像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暖而持久。

  奶奶的生命底色,由艾叶滩上散落的炭花儿与大安盐厂灶间的烟火气交织而成。爷爷在大安盐厂公益灶当厨师谋生,她独自在艾叶滩边的煤渣里捡拾炭花儿补贴家用,拉扯我的父亲和二叔长大。

  1949年上半年,爷爷在大安盐厂的工作稳定后,厂里针对路途遥远的员工,特别安排家属住宿。于是,奶奶便带着一双幼子迁至大安,住在阮家大坟堡半山腰,小地名八角牌坊,安顿在灶房的楻桶房里。楻桶是用来储卤水的池子,上面修了一座方形的房子遮住楻桶。屋里正好有四个角落,刚好摆两张床,就安置两家人居住,一个角落安床,一个角落煮饭。两家人拥挤在这狭小的空间,其乐融融、相处十分和谐。

  奶奶开垦房前屋后荒地,种了粮食和蔬菜,还饲养了两头猪。有次,养的猪仔落到楻桶里淹死了一只,全家人伤伤心心地哭,奶奶为此生病卧床不起。

  大约住了一年多,爷爷帮的那家灶房倒闭了,失业后搬回农村老家瘦冲,自谋职业。直到1951年土改,分得一块干田和一块土,爷爷奶奶才安顿下来。那贫瘠的土地成为一家人的依靠。泥土的馈赠如此微薄,每一粒粮食都浸透了汗水的咸涩。这深入骨髓的艰辛,凝成了她近乎苛刻的节俭。她会仔细翻捡烧火用的草把,从中寻回遗落的豌豆、胡豆、麦子、稻谷,一粒粒拾起,珍重地收进旧温水瓶的盖子里。若有孙辈玩闹撞翻了这小小的“粮仓”,奶奶手中的扫帚便会带着风声落下。这节俭,是她对苦难岁月最深的敬畏。

  凛冬时节,她的身影裹在厚厚的风雪帽与长围腰里,怀中总抱着一个竹篾火笼,笼中砂钵盛着温热的炭灰。

  我们进城后,奶奶来我家就和两个弟弟住一间屋。有次家里的闹钟坏了,母亲叫我拿到灯杆坝去修理,弟弟连忙拦住我,“姐,不用修了,奶奶的咳嗽声每天六点半准时响起,就像是我和小弟的起床号,我们从没迟到过。”这是奶奶患了多年支气管炎的肺腑发出的沉重叹息。她一生诞育了十一个孩子,最终只艰难养大了七个,幺叔是她心头最柔软的牵挂,四五岁了仍常被她揽在怀中。

  病痛是奶奶生命里盘踞的阴影。有一年中秋节,队里打鱼分,我们家拈到一条草鱼,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她听人说吃了草鱼的苦胆能治疗肺气肿,不顾家人劝阻,偷偷服用,结果半夜三更翻江倒海呕吐,幸好送乡卫生院抢救及时,挽回了生命。

  一次凶险的胸膜炎发作,奶奶咳喘得几近窒息,气胸危及生命。情急之下,值班老医生只得用土法施救,将医用剪刀消毒后刺破奶奶的胸腔,放出那口夺命的气。剪刀刺破皮肉的决绝,是她向死神争夺生存的惊心印记。

  然而更多时候,奶奶的“病”是向儿孙索要关注的小小狡黠。明明方才还在与人谈笑风生,一听到父亲从屋旁走过的脚步声,呻吟便适时响起。父亲心领神会,匆匆去队上医疗站买回几片感冒药。药到,她那“病”便神奇地轻了大半。子女们微笑着成全她这点小小的“伎俩”,那药片里包裹的,是心照不宣的孝心暖意。

  奶奶双手的灵巧与勤勉,是贫瘠年代的光。我清晰记得她处理苎麻的场景:将一顶斗笠盖在双膝上,从针线兜里取出工具,笋壳裹食指为护,刀片绑于拇指上,利落地刮去麻茎外层的黄皮,露出洁白柔韧的纤维,密密麻麻的麻巾搭在斗笠上,待沥干水分后,才起身移到坝子边的长竹竿上晾晒。

  农闲时,奶奶将晒干的麻巾按在大腿上,双手用力向前搓捻。粗糙的麻纤维反复刮蹭皮肤,搓完一截麻绳后,她的大腿已布满深红色棱状印痕,摸上去微微发烫。奶奶把麻巾搓成线,和平时用旧床单、旧衣服做的布壳子当宝贝一样珍藏,作为纳鞋底的材料。

  父亲回忆,土改时分到一匹土白布,奶奶上山寻觅天然植物——黄桷树的树皮,放进水里熬制,榨取汁液作染料,将白色土布染上朴素的颜色。为父亲做了一件短袖,二叔一条短裤。父辈幼时所穿,正是由这凝聚着母亲心血与时光的布匹裁成。粗粝的麻布贴着孩子的肌肤,那上面有土地的温度,有山林草木的气息,更有母亲双手抚过的、无声而坚韧的爱。

  奶奶离世那晚,我在加班加点油印全市农村工作会议的材料。夜深了,父亲来单位接我回家,刚走到市委下大门,二叔和九叔的自行车铃声刺破夜色,带来沉痛的消息,二叔哽咽着说道:“阿咪走了。”四个字像冰冷的铁钉,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夜间的空气。

  我转头去看父亲,昏暗的路灯下,父亲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紧锁,额头刻出几道深深的皱纹,原本温和的眼角突然抽搐了一下,整个脸庞在那一刻失去血色,苍白得如同褪色的旧照片。

  我的下巴变得僵硬,连张开嘴吸气都像是需要巨大的努力。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耳鸣声,将叔伯后面说的奶奶去世时间、在哪位叔爷家的话语,都彻底淹没在一片嘈杂的嗡鸣里。

  父亲单位的司机与我们家住一个单元楼,闻讯后火速报告领导,载着我们全家星夜奔赴老家。车轮碾过漫长的夜路,载不动骤然塌陷一角的天空。

  奶奶去世后清理她的遗物时,在她床头柜里发现一个快要褪色的蓝色小布袋,摸上去有点硬,打开一看,是用麻绳串起的十四枚铜钱。十四位孙辈的生辰,奶奶记得清清楚楚,每当生日她都会提醒我们记得吃鸡蛋啊,她的这份牵挂细密如她亲手纺织的麻布经纬。

  三十年光阴如深秋的薄雾,无声漫过记忆的河床。那调羹里的菜油香,那刮痧时硬币的微凉触感,那冬日火笼的暖意,还有那系着长围腰、在晨光中咳嗽的瘦小身影,非但未曾模糊,反而在时光的反复淘洗中,沉淀出愈发温润的光泽。奶奶那些关于“信用”、关于“不占便宜”的朴素箴言,早已超越语言的形态,如盐入水般溶解在我生命的血脉里,成为立身处世最本真的基石。油渍终会洗净,火笼终会冷却,唯有那份融于血脉的慈爱与叮咛,在每一个回望的瞬间,依旧滚烫如初,照亮我前行的每一步。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奶奶已然离去整整三十年。人生何其匆匆,衰老如此轻易,时光如流水般飞逝。然而,我对奶奶的思念却绵绵无尽,情意延绵不绝。愿奶奶在天堂永享平安喜乐,护佑着我们这个家族不断奋勇前行,迈向更加美好的未来。亲爱的奶奶,您永远鲜活在我的心中,从未离去。

【作者简介:游雪莲,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自贡市作家协会会员,荣县作家协会理事。在《四川农村日报》《精神文明报》《自贡日报》《分忧》《四川散文》《蜀南文学》《盐都艺术》《自贡作家》等纸媒及公众平台发表多篇作品。偶有征文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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