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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泉:立冬

来源:    综合作者:     2025-11-09 06:57:14    浏览量:


陈龙泉 (四川成都)



  毗河湾的水,在立冬这天总是格外沉静。

  1966年的立冬,天色未亮,老华蹲在船头,抽着叶子烟,就着一盏煤油灯修补船桨。桨片裂了道口子,像是被什么硬物撞的。他粗糙的手指在木纹间摩挲,想起昨天渡河的那个城里女娃子的慌张神情,还有她怀里那个裹得严实的包裹。

    “立冬补桨,不怕水涨。”老华吧一口烟,自言自语,这是父亲教他的。父亲说,立冬是水神息怒的日子,从这天起,水会越来越冷,冷到能把人的骨头冻裂。

       补好桨,他吹掉烟火,用铜烟锅敲几下船帮,站起身来。6O多岁的身子骨依然硬朗,古铜色的脸像煍过的腊肉。毗河湾在这一段有个弯,水流平缓,两岸相距不过三百来米,却是连接老县城与外面世界的必经之路。女儿渡——老华不晓得这名字的来历,只听老辈人说,古时候有户人家的女儿在此等心上人,等了一冬,最后投了河。从此,这渡口便叫女儿渡。


       第一缕天光从北边冠紫山峦漏出来时,对岸已有人影晃动。老华解开缆绳,桨片入水,船便悠悠地向对岸滑去。

     “华幺爸,早啊。”对岸站着的是村里的李寡妇,穿得花枝招展,手里却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准备去县城卖的鸡蛋。

“早。”老华点点头,伸手扶她上船。

  船到河中间,李寡妇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昨天刘家老二从县城里回来,说是带了一堆传单,晚上遭抓走了。”

老华划桨的手顿了顿,没接话。他想起昨天那个从县城来的女知青,不过十八九岁模样,脸色苍白,上船时险些摔倒。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像是抱着性命。船到对岸,她匆匆塞给老华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土路尽头。

   “这年头,少说话多做事。”老华终于开口,桨片划开水面,留下两道很快便消失的涟漪。

      日头渐高,老华一趟趟往返两岸一直停不下来。挑担的农民、走亲戚的妇人、去县里办事的干部……形形色色的人在他的船上来来去去。他话不多,只是稳稳地划着桨,几十年来,日日如此。

      直到日头偏西,对岸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中山装,拎着一个皮包,站在渡口张望。老华眯起眼,这人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常见的干部。

      船靠岸,那人踏上船板,步伐稳健。

   “老人家,麻烦您撑船过河。”他的普通话带着北地口音。

      老华点点头,待那人坐定,便撑船离岸。


  行至河心,那人忽然开口:“老人家在这摆渡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啦。”老华简短答道。

    “那您老人家一定见过很多人,很多事。”

     老华没应声,只是划桨,船下发出“哗啦啦——哗啦啦——”的声音。毗河湾的水在立冬的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是烧热的铁水。

   “我是在找一个人。”那人自顾自地说下去,“一个年轻的姑娘,大概这么高。”他比划着,“昨天应该从这里经过,带着一个包裹。”

     老华的手依然稳着,桨片不疾不徐地划开水波。

   “没留意。”他说,声音冷涩,就像立冬的毗河水。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在夕阳下闪着金属的光泽——是一枚徽章。

  “我是省里来的。”他说,“那姑娘带走了很重要的东西。”

      老华望着水面。几十年摆渡,他见过太多匆匆过客。有逃荒的,有避难的,有私奔的,有寻亲的。他从不问他们的来处和去向,只管渡他们过河。“莫问它事,只管渡人”这是毗河艄公传下来的本分。

   “昨天立冬,过河的人少。”老华说,“没见着您说的姑娘。”

       船继续向前,对岸越来越近。那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老华。老华能感觉到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脊背上,一阵发麻,又一阵生痛。

       忽然,一阵风吹过,船头那盏煤油灯晃了晃。老华瞥见那人腰间鼓囊囊的形状——是手枪。


      船靠岸了。

      那人站起身,却没有立即下船。他盯着老华看了片刻,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上什么,递给老华。

    “如果那那姑娘从这儿过渡,你就按这个地址找我。”他说,“她带的东西很重要,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

     老华接过纸条,看也没看就塞进衣兜。

     那人下船,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老华站在船头,许久未动。夜色从毗河湾两岸合拢过来,水声潺潺,像是无数细语。

      他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立冬,父亲把船桨交到他手中时说:“娃儿,咱们摆渡的,渡人不渡命。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们只管送他们过这段水。”

     那时的他似懂非懂。如今,他明白了。

     夜色渐深,对岸亮起一盏灯。老华知道,那是村里的陈郎中的家。陈家几代行医,陈郎中医术好,心肠也好,口碑也好,十乡八里有病都来陈家。他常免费给穷人看病。

      老华忽然想起什么——昨天那姑娘下船后,是朝着海个陈家大院陈郎中医疗站方向去的。

     他蹲下身,重新点亮船头的煤油灯。立冬的夜风已有刺骨的寒意,老华裹紧了衣衫,解开缆绳。

     船行至河心,他停下桨,从衣兜里掏出那人给的纸条,就着煤油灯看了一眼——县革命委员会招待所,203房间。

     他折好纸条,却没有放回口袋,而是让它飘飘悠悠地落进水里。纸片在黑暗中打了几个旋,沉没了。


  船到对岸,老华系好缆绳,提起煤油灯,向陈郎中家走去。

      开门的是瘦瘦的陈郎中本人,见到老华,他略显惊讶。

   “华老表,这么晚了,身体不舒服吗?”

      四川人竹根亲,几代人盘枝错节就成了老表,华家和陈家就成了表亲。

      老华摇摇头:“昨天是不是来了个城里的女娃子?”

       陈郎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警惕地看了看老华身后,确认无人,才低声道:“老表,你问这个做啥子?”

     “省里来人了,在找她。”

       陈郎中脸色突然一变,正要说什么,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

      老华摆手止住他:“不要说我来过。明天天亮前,后山的白土地那条小路还能走。那些?火杆子的(造反派)就躲在渡口对岸的桤木林。”

       陈郎中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意思,重重地点点头。

      老华转身离开,煤油灯在夜色中划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回到船上,他并未立即返航,而是坐在船头,望着漆黑的水面,还有对         岸漆黑的鬼火一样游动的手电筒光。

      立冬了,冬天真的来了。他想起来,今天是儿子的忌日。十五年前,儿子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冬天,因为在过渡的人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尸首就是从这条河里捞起来的。

      从那以后,老华的话更少了。

      夜更深时,对岸陈郎中家的灯熄了。老华依然坐在船头,像一尊青石雕像。他在等,等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忽然,远处传来狗吠声,紧接着是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中晃动。老华站起身,望向陈郎中家的方向。

      片刻后,他看见两个黑影悄悄溜出陈家后院,向后山方向移动。

      老华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最终停在渡口,跳上乌篷船,船晃了一下。还是白天那个过船的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手臂戴着红套套,红套套上印有字,老华只认得一个“兵”字。他们身上背着自动步枪。

      “老人家,你看见有人往这边来吗?”那人问,声音里带着急切。

      老华摇头:“立冬了,天冷得很,天黑后就没人过河了。”

      那人盯着老华觑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破绽。但老华的脸像毗河湾的石头,历经风雨,除了沟沟壑壑的皱纹和几片老年斑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再次提醒你,如果看见可疑的人,一定要报告!”那人语气与先前相比变得梆硬,像冬天毗河水结的冰渣。说完跳下船,船又晃了一下。他转身带着两个年轻人匆匆离去。

      老华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慢慢划船回家。

      那一夜,老华睡得一点儿都不安稳。梦里,他看见那个城里姑娘安全抵达了山的另一边;看见儿子年轻的脸;看见父亲在立冬的晨雾中教他划桨。

       天快亮时,他被敲门声惊醒。

       开门,是慈眉善目的陈郎中。他不知道瘦瘦的陈郎中咋个上船的。

   “她安全了。”陈郎中只说了这一句,塞给老华一包东西,便匆匆离去。

       老华打开纸包,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鸡蛋,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样,他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老华没念过书,不懂这些文字的含义,但他知道,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立冬后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老华走到河边,看着雪花无声地融入毗河湾的流水。他想起父亲说过,立冬是水神息怒的日子,也是新开始的季节。

      船还系在渡口,随水波轻轻摇晃。老华解开缆绳,像往常一样,开始他一天的摆渡。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河岸,覆盖了远山,也覆盖了昨夜所有的痕迹。毗河水在雪中静静流淌,载着岁月的秘密,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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