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蛇月马月，喜过彝年。”又到一年一度过彝族年的时候了。每年公历的十一月二十日，是凉山彝族同胞过彝年的法定日子，这相当于农历的大年初一是汉族等民族法定的年节——春节一样。不过，在我的印象中，在民间，彝族同胞过彝年一般是从公历每年的十月下旬至十二月上旬就开始择吉日陆续举行了，具体何时过年，每个村寨约定俗成自行确定，而法定的十一月二十年节日，则主要意义在于方便上班一族放年假。

       彝年，彝语称“库史”，但在大水凉山不同的方言区，因发音上的一些差异，实际叫法又略有区别。传统的彝年之所以在深秋或初冬时节过，是彝族祖先观天象，根据日月运行规律与地上物产关系创制的十月太阳历法推定出来的。按照彝族十月历法的规定，一年为十个月，每月三十六天，全年共三百六十天，另有五至六天放在年尾作为过年的日期，加起来就与汉族的农历一年的天数基本一致。

       在大小凉山，十一月前后，二半山以上地区地里的包谷、土豆、荞子、燕麦等主要农作物已经收割完备，沟坝地区的稻谷也已经颗粒归仓了，正是一年最闲暇的时段，也有了足够的新粮用来酿过年酒。同时，圈里的猪也育肥了，山上的羊也牧壮了，是到了该杀猪宰羊贺丰收，祭祀神灵保佑平安的时候了。

       在我的印象中，过彝年在彝族同胞的心中，是一件十分重大而神圣的事情。与汉族过春节一样，早早就要作好各项准备。首先是要打过年柴，柴要吸火耐燃，于是你会看到，每到过彝族年前夕，家家户户房前屋后柴火会砌成垛、堆成山；其次是要选储好食粮，选上等的大米、精磨的荞面、不大不小的乌洋芋；接下来是置备好配菜，各种时令蔬菜都要备足，但紧要的是要挑选好圆根萝卜酸菜，它是制作砣砣肉配菜汤的灵魂。当然也要备下各种香料，辣椒、花椒、大蒜，特别是彝家十分钟爱的凉山味精——木姜子，这是做砣砣肉不可或缺的顶级香料。最后，尤其重要的是要挑选好过年猪，这猪不能是白毛猪、黄毛猪、杂色猪，而一定要选择黑毛跑山猪，因为彝族崇尚黑红黄三色，而又以黑色为贵，否则祭祖不灵不利。

       传统的彝族年要过三天。故乡彝区有一种说法：火把节三天，是玩的三天，彝族年三天，是吃的三天。三天的彝族年，仪式满满。第一天，“点烟火”请祖灵，一大早就要用松枝、杉叶、香草等烧出袅袅青烟，意在通知祖灵回家与后代共度一年一度的佳节。然后，打扫房屋，清洗家具，将一些鹅卵石在火塘中烧红，放入盛满冷水的木碗中，让水蒸气腾空而起弥漫整个房间，以祛污驱邪。午后，家家户户开始过节中最隆重的仪式，宰杀年猪和鸡、羊。杀年猪时，要由“毕摩”（相当于汉族民间的道士）、族人中的有名望者，或者家中的长者先取出猪的胆、肺、尿泡察看吉利，再由男主人取出猪肝猪腰放入火塘中烧熟，恭恭敬敬地端到火塘上方祖先灵位前祭祖。宰杀的猪肉、羊肉除当天食用的部分外，其余也要放置于此处留祭三天。祭祖活动完成后，就是大家围坐在火塘边，吃年餐享用美食的时候，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一醉方休。第二天，孩子们一边吃着各种零食，一边玩一些古老的民族游戏；青年男女身着盛装聚在一起，在口弦、月琴、胡琴等传统乐器的伴奏下跳起欢快的达体舞，或者举行荡秋千、摔跤、射箭等娱乐活动，娱乐的间息，端出各家制作的冻肉，举杯畅饮；中年男人则成群结队到各家互贺新年，每到一家，主人都会倒满苞谷酒、端上砣砣肉，盛情招待，妇女则留在家中准备接待客人的食物。第三天“送祖”，人们早早起来，煮上美食以送祖灵回归仙界，并为神灵备好“归途”中需要的盘缠、干粮，还要把燕麦倒在畜槽中象征喂祖灵的灵马。男主人向祖灵祈求保佑来年全家与全村寨平安、粮食丰收、六畜兴旺。

       彝族同胞过年期间也是要拜年的。三天的年节过完后，各家各户都要外出向亲友、长辈拜年，哪怕天远地远，也要翻山越岭前往拜望。每当这时，出嫁的姑娘带着女婿，搬家的儿子领着媳妇，于是那些弯弯的山路上，赶着马的，背着背篓的，提着篮子的，男子身披查尔瓦，女的穿着百折裙……马儿驮着的是猪头肉、香肠、冻肉，肩上背的是包谷酒、荞麦酒、燕麦面，手上提的是土鸡蛋、干松茸、干酸菜……走一路春风，洒一路欢笑，拜年期间，家家有贵客，户户有佳宾，火塘是越烧越旺了，炊烟是越飘越香了，亲情是越走越浓了。

       在大凉山的许多地方，都存在着彝汉杂居或者毗邻而居的现象，彝、汉两族亲如一家。相邻的彝汉村民之间，有相互拜“保爷”的传统，这种“保爷”，有两重含意，一层意思是保佑孩子健康成长，二层意思是为孩子找一个异族的干爹，必要是有所托付。一般来说，男孩出生后，彝族父亲要找一个交往较深较好的汉大哥给儿子当保爷，汉族父亲也要为儿子找一个彝族兄弟当保爷。有着这种“干亲家”关系的彝汉两家，每逢各自过年时，都要相互拜年，走异族亲戚。

       我小时候第一次体验过彝族年，就是跟着父亲到我的保爷家过的。还记得我的保爷是一位身材魁梧剽悍的彝族美男子，有着电影明星的脸形，且是个汉族通，一口流利的汉语讲得你听不出他是一个地道的彝族人。由于其解放初在汉族学校读过书，也在汉区做过生意，因此与父亲这个旧时代的“知识分子”交流起来甚是投机。保爷对我是十分宠溺的，每次过年过节到我家作客，都要为我带来一些新奇的礼物，如一只山鸡、一背野果、一袋猪肚子肉等。父亲每年带我到保爷家过彝族年也要带上丰厚的礼品，如新酿的糯米酒、当季的新米、自家腌制的年猪腊肉等。

       彝族同胞过年宰杀的猪肉，除年节吃的一小部分以及拜年用的一部分外，多数要制作成猪肚子肉。制作猪肚子肉，犹如汉族的装香肠，就是将猪的肚子清洗干净后，把用各种香料腌制好的砣砣猪肉装在里面，然后捆扎紧实，悬于火塘上方烟熏存放，待来看春天以后再打开食用。一般一个猪肚可封装半头猪的肉。猪肚子肉无疑是我吃过的腌制猪肉中的极品，不但有着火腿的细腻弹性，也有香肠的油香浓郁，还带有些许熏鸡的木馨醇厚，食之，满口留香。

      参加工作以后，也曾应单位彝族同事的邀请，到家中去过过几次彝族年，每次前往都是喝酒喝到醉，吃砣砣肉吃到撑，那亲如一家的氛围，至今回味起来，仍是十分美好，难以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