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我居住的小区，四周被一道铁栅栏围着，以之与外界相隔离，给人以房子建在鸟笼里，人住在钢筋水泥盒子里的感觉。栅栏内侧，有一圈人车共行的环道，人车共用，车让人、人让车都是常事。每天吃完晚饭，围着环道散步时，准会遇到一位腰弯得近乎九十度的瘦削老者，或者正好开着老年汽车回来，或者正在走向自己停放车位的老年汽车，准备开出小区。人们都说，这是个怪老头，每天傍晚都要开着他的老年车出去兜一圈风，而且基本上是风雨无阻。

       瘦老头大约70岁左右年纪，身材矮小，加上腰弯得利害，看上去似乎更加显得瘦小。当他朝你迎面走来时，你完全看不到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黑白相间的人头向你晃晃悠悠飘过来。然而，每当他开着他那辆老年代步汽车与你相遇时，那坐在方向盘后面露出的脸则显得精神矍铄，与正常老人完全无异，甚至还比一般这个老龄的老人多出几分神采，以至于完全看不出他是一个背驼得那么弯曲的残疾人。

        每次散步遇到他时，老伴都会小声对我嘀咕:“这人，腰都弯成一张弓了，还瞎折腾开什么车。”我心里也认为，他没有必要弯着腰开车玩，这样上路是有风险的。但不管人们在背后如何议论，他完全不在乎大家向他投来的异样眼光，总是我行我素，怡然自得地每天傍晚开着他钟爱的老年车来来去去，或者正晃着脑袋，移动在准备开车出去的环道上，或者把音乐放得热闹，自豪地开着车出小区。总之，人活得自得自乐，潇潇洒洒。而人们对他竟如此痴迷的玩车行为，则百思不得其解，视为怪异。

       直到不久后，我不慎扭伤了腰，行走时，腰总是不能完全直起来，以至于与妻子、儿子说话时，都需要斜仰着脸面，努力向上才能看到他们说话的表情，而且在仰视着与他们交流的时候，我会莫名地从心地里涌上一丝自卑感。于是，我似乎懂得了那位驼背老头的怪异行为——他有事无事地开车出门，是为了能够与人们平视啊。是的，为了与人平视。

       于是，我私下揣测，当他弯着身体站着注视别人时，他只能够看到别人的腿脚，至多也就能够看到人们腰以下的下半身，根本看不到别人脸上的表情，除非是个子十分矮小的孩子。这时，他必然会涌起与我在腰扭伤后与家交流时的那种自卑感，而且当一个人经年累月都活在这种状态中，那种自卑感是深入骨髓，无法消解的。而当他开着车，坐在方向盘后面时，他就可以与前面的来车来人，以及相遇的物事完全处于平视角度，甚至还可以抬头看到远方更宽阔的空间，从而减轻或纾缓自己的自卑心理。

       由此可见，平视对人这种高级动物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只有能够与别人平视，才可能拥有看上去与人平等的心理感受，或者说形式上有了与人平等的自我体验。

        当然，看上去的平等、形式上的平等，并非真正的平等。但一个人如果连看上去的平等、形式上的平等都得不到他人的容纳与给予的话，那么，其所处的社会一定是一个病态的社会、可悲的社会。想到这些，我对我先前对他的不理解乃至误解和不尊重，感到深深的羞愧。

       杨降先生说：“抬头自卑，低头自得，唯有平视，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是啊，平视意味着以平等的姿态和心态看待他人，不因对方的容貌、身份、地位、成就以及其他条件而产生仰视或俯视的心理。平视他人，既是对自己的尊重，换一个角度审视，又何尝不是对他人的一种尊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