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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泉(四川成都)


我是一棵野草。我的根,紧紧咬着毗河湾的泥土。
这里的土,是饱浸了水汽的。毗河的水,不是流,是浸。它慢悠悠地淌着,像是要把每一寸光阴都揉碎了,化在土里。于是,这泥土便有了魂魄,软塌塌,黑油油,带着一股子河底翻上来的、微腥的甜味儿。我的根须有千百条,纤细而执拗,就在这丰腴的黑暗里向下钻,紧抠着泥沙和石子拼命向四周摸索,像最贪心的矿工,攫取着水分和养分。它们铆着劲儿,每一根都绷得紧紧的。
我的茎叶,是没人疼的,却也用不着人疼。
风一吹,我便冒出头来。身边的同伴,一丛丛,一簇簇,谁也不比谁高贵。我们的绿,不是园子里草坪那种被修剪得服服帖帖的、温顺的绿。我们的绿是泼辣的,是蛮横的,带着泥土的本色和太阳的焦香。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有的歪向河面,有的直愣愣地指著天空。牛羊的蹄子踏过,我们伏下去,夜里一场雨,明早又挺起了腰身,笑呵呵地迎着阳光;孩子的脚丫跑过,我们弯下腰,等风一来,又互相搀扶著站直了。在我生活历程中从来没有自暴自弃,从不躺下去摆烂,而是不屈不挠地向上、向上,生长、生长!

我们就这样长着,长着,铆足劲儿地长。
夏日最是难熬,也最是畅快。毒日头把河水晒得温热,把我们的身子也晒得滚烫。叶片有些卷边,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可我们的筋骨是硬的。雷雨来时,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噼啪作响,整个河湾都是这喧闹的鼓点。我们被打得东倒西歪,浑身的泥土,可心里是快活的。雨水顺着叶脉流下,直灌到根里去,那是一种酣畅淋漓的饱足。雨过天晴,我们个个挂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揣了一怀的钻石。
我们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因为我们从不奢望被谁记住。因为我们是大自然固缘巧合而生的,或许是一场狂风吹来的,或许是一只多事的鸟儿衔来的。我们不是能压着“郁郁涧底松”的“离离山上苗”,我们是出身卑微而气节刚直抱着毗河湾的顽石,抓住西蜀泥土的无名小草!
游人只看见那一片粼粼的波光,只赞叹那几株临水照影的芙蓉,谁会在意脚底下这一片沉默的、葳蕤的绿呢?但我们自己知道。我们的生命,不在高处,在低处;不在明处,在暗处。我们的劲儿,不使给谁看,只使给自己。铆着一口气,把根扎得更深些,把叶子伸得更远些,把这河湾的春夏秋冬,都长成自己的年岁。

秋天,我们的身子会慢慢黄了,枯了,倒在泥土上。看着是死了,可那股子劲儿没散,就藏在根里,深深扎在贫瘠的乱石滩头,藏在紧咬著的泥土里。等来年毗河的冰一化,春风再度漫过来,你瞧吧,那第一抹探出头的嫩绿,准还是我们。还是我们这些毗河湾的、铆着劲儿生长的、生生不息的—棵棵野草。
我是一棵毗河湾无名的小草,是冬天深藏土中的种子传来的绿色希望的信息。我不畏惧地里的黑暗,水的寒冷,当冰凌把我包起来,压得积积实实,但一旦春风吹来,冰消雪融,将灵魂唤醒,我们一样充青春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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