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泉（四川成都）

　　清晨是被一种特别的声音唤醒的——不是纯粹的雨，也不是纯粹的雪，而是一种雨夹着细细的雪粒发出的苏苏声。

　　推开小院的木门，一股湿润的寒气扑面而来。立即感到老家毗河湾醒了，又似乎还在半梦半醒、似醉非醉之间，是破雨夹雪从冬眼中冷醒的，就像我一样醒了，但还恋着花季美梦，甜甜的，和玩伴一起追戏是河边飞舞的冰花……

      那时，毗河河面最先描绘的出诗情画意就是“怀中插手”时迎面遇上的雨夹雪。雨点落下来，在墨绿而平静的水面上，画着一圈儿一圈的句号，还没来得及收笔，又被后来的句号覆盖了。

　　雪呢？雪是那些句号里偶尔闪出的些许儿银粉，还没看清，就化进了河水的肌肤里。

　　记得哑巴渡的汪艄公撑着乌篷船从雾气里钻出来，斗篷和蓑衣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银霜，像撒了一层会呼吸的盐。他看见我，并不说话，只是打着特别的哑语，用竹篙指了指天，篙尖带起的水珠在半空散开——有些是冰冷的雨滴，有些已经成了细小的冰晶，在晨光里一闪，就消失了。

　　唉，人老了，人生的花季就像落在地上的雨滴和它夹着的雪花，再也拾不起内心那一丝丝的惆怅。

      裹紧衣服，一个独自出门，沿着青石板路往河湾里走。卖早点的摊子旁边支起的火炉刚升起炊烟，白汽混在雨雪里，分不清哪些是烟，哪些是雾气。

　　卖叶儿粑的太婆摊前围了几个人，刚出笼的叶儿粑冒着热气，接过手的人总要倒换着，怕烫。雨夹着的雪花飘下来，有几片落在热腾腾的白团子上，立刻不见了，只留下一星半点的湿润，像是叶儿粑自己也蒸出了一身汗。

      这会儿头数转角处那棵老黄桷树最有趣。宽大的叶片上，一边承受着雨的重量，微微下垂着；叶心凹陷处，竟真攒住了些雪——不，不是雪，是雨夹雪里那些倔强的雪子。它们抱成团，变成一颗颗透明的珠子，在墨绿的叶子上滚来滚去，像是不肯落下的泪。终于有一滴滚到叶尖，“嗒”的一声，落在石板路上，碎成更小的珠子，每一颗应该都映着一个缩小的、倒转的毗河湾。

胡家沱老码头边的茶馆已经开了门。几个老茶客盘坐在屋檐下，那姿势和我几十年前看见的一模一样，朴实自然，八仙桌上茶气蒸腾，香烟袅袅。他们不急着喝，只是看着日益瘦小的河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天，是雨是雪？”

    “既是雨，也是雪。”

    “那到底是什么？”

    “雨夹雪嘛。老天爷也尴尬啊，就像冬晨天，人老珠黄，但得拜客啊，只是一边敷粉，一边流泪！”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毗河湾早年多有纤夫。冬日行船，遇着雨夹雪是最苦的。雨打湿了衣裳，雪又在湿衣裳上结一层薄冰，缆绳勒进肉里，冷得钻心。可他们说，也只有这种天气拉纤，才听得见最清楚的号子——那声音要穿透雨，又要震落肩上的雪，所以格外地沉，格外地长，像从地底下扯出来的。如今号子听不见了，可那声音似乎还在雨雪里飘着，混着河水的呜咽，流向远方。

      听着看着，雨渐渐占了上风。雪越来越稀，偶然间成了惊喜的点缀。对岸灰墙黛瓦的民居，先前还能看见瓦楞上淡淡的一层白，现在只剩下湿漉漉的黑，亮晶晶的。洗衣的妇人提着木桶走下石阶，棒槌声在雨里有些发闷，一起一落，应和着雨打河面的节奏。

　　我突然明白，毗河湾是懂得雨夹雪的。这湾里的生活，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纯粹。就像这河水，既养鱼虾，也渡舟船；既映明月，也纳雨雪。那些在码头分别又重逢的人，那些在茶馆里说着半真半笑话的老人，那些在雨雪天依然升起炊烟的屋檐——他们过的，本就是雨夹雪般的人生。没有纯粹的甜，也没有纯粹的苦；没有永远的天晴，也没有永远的严寒。所有的滋味都混在一起，像这天气，分不清是雨是雪，却成就了毗河湾冬日最真实的样子。

黄昏时分，那雨夹雪彻底变成了二九印下的冬景。地上没有积雪，只有深深浅浅的水洼，映着渐次亮起的灯火。

　　我站在老桥上回头望，毗河湾在暮色里温柔地卧着，像刚完成一件细致活计的女子，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却也从容。

　　一只晚归的白鹭掠过河面，翅膀扇动的风里，似乎还带着清晨那些雪子的凉意。它飞进越来越密的雨幕，消失在远方的雾气里。

我转身离开时，忽然觉得肩头微微一凉。抬头看——路灯的光晕里，分明又有几片雪花，细小的，羞涩的，在雨的世界里，寻找着自己降落的方式。

　　这数九天寒的毗河湾，它不像老牛坡的景色，白雪压着漫山遍野的雪里红，像风情万钟的风骚少妇，也不像斜潭的冬雨，细眉细眼，斯文得像代字闺阁的客家少女。它纯粹是一个历经沧桑的半老徐娘，流着泪、敷着粉，犹抱琵琶半遮面，在广袤无边的大地上卑微地登场，演绎自己的故事，或许别人并不在乎自己的存在。

毗河湾的雨夹雪，下了一天，仿佛也下了一百年。它落在河上，落在瓦上，落在每个经过它的人肩头，然后化掉，变成记忆里潮湿的、温润的一部分。你知道它来过，虽然留不下什么证据。就像你知道，在这纷繁复杂的人间，总有些东西，是雨也是雪；总有些时刻，既不是告别，也不是迎接，只是这样静静地、混杂地、真实地存在着。

　　毗河湾冬天最令人难忘，就是一场又一场的，令人沉醉迷离，又让人酸楚落泪的雨夹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