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万物苏萌山水醒，大地阳和又立春。一个崭新的春天，正从隆冬的酷寒中坚忍复苏，款款而来。每到这个时节，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怀念一个叫花山的地方，怀想起一种特别的春花来。

　　花山，不是一座山的名字，而是一个乡的名称。花山乡是我的家乡凉山州普格县一个以汉族为主的多民族聚居乡。整个乡五六个行政村，一溜的斜卧在黑水河左岸东山山麓自西向东蜿蜒出的近二十公里缓坡和台地上，恰似一把半打开的扇子，那些扇骨褶皱的缝隙里流淌着曲折的山溪和沽沽的涌泉。自然村向山上漫延的部分，极不规则，有的地方宽达十数公里，有的地方则仅三五公里，坡度陡缓不一，却起伏有韵。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从县政府办被下派到这个乡工作了近两年，对那里的山山峁峁、沟沟壑壑、花花草草和纯朴民风，至今记忆犹新。

　　花山乡何以“花山”命名，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说是因黑水河畔那几株高大的红棉树得名的，也有说是因整个山乡的地边坡头常年开着黄色迎春花而得名的，还有说是因合作社那阵子田里遍种油菜，每到早春金灿灿一片而得名。但我认为以上那种说法都对，又都不全对。那片秀美的山乡，的确是一个一年四季都开着鲜花的地方，但并非某一种花卉的王国，毋宁说，其是一个百花竞放的地方。初春有桃红、李白、菜花黄，还有梨雪满天飞；初夏，那些依偎在崖畔、沟头的油桐树，会开出牡丹的大气风采来，而石榴花则在民居的房前屋后举起一树树红红的灯笼，充满喜庆；初秋，一湾又一湾层层叠叠如画的梯田，水稻扬花、玉米挂须，花香四溢；隆冬来临，先是白菜花、觅菜花，后是豌豆花开得漫漶如云霞。尤其是那看起来多少有些卑微，几乎虔诚地匍匐于地面，却又能够绚烂出五彩缤纷的豌豆花，最是令人流连。在我的心里，花山乡的豌豆花，无疑是那里最美丽的春花。

　　花山的豌豆，种植面积很大，除深秋用于播种小麦的田土，以及必须用于蓄水的冬水田而外，一切耕地，包括梯田、坡地、石头地、田边地头的犄角旮旯，都被勤劳的村民们用以作种植豌豆，在果园的果树下，菜垅的田埂边上，房前屋后的自留地里也多有种植者。豌豆的价值，绝不可小觑，其不但嫩苗（豌豆尖）是非常高级的绿色蔬菜，嫩豆荚、成熟的豌豆粒都是上等食材。花山的村民之所以乐于种植豌豆这种农作物，端在于此物能够带来不小的收益，而这收益则全仰赖于一个“早”字。由于有地理、气候、水土、人的勤劳等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这里的豌豆开花特别早，豌豆菜上市也较内地要早一个月以上，故而自然就形成了经济优势。

　　那时，每年的腊月中旬，满坡满田的豌豆便开始渐次绽放开来，一直要开到雨水前后。豌豆花五颜六色，以白色、粉红、紫色居多。豌豆花盛开的旱季，就像整个田间地角原本翠绿一片的豌豆苗上，无意间就停满了千万只蝴蝶，形状活似袖珍版的蝴蝶兰，散发出淡淡的略带一点柠檬味的清香。土地湿润肥沃的地方，花期到来时的豌豆植株可长到半人高，它们的枝蔓若青藤一般，相互纠缠不休，拥抱在一起，密密匝匝，从稍远处看去，犹如铺就的一张彩色地毯。豌豆花的单朵花期，通常只有一周左右，花谢挂荚，且豆荚成长迅速。但由于一整株豌豆通常要开数朵至十数朵花，因此从第一朵花开，到最后一朵花放，一株豌豆往往就有长达一个月的花期。通常的局面是，早开花的豌豆角已经上市了，而迟开的豌豆花还在前赴后继地绽放着。于是，花山乡的群众总是一边吃着清香可口的豌豆荚，一边观赏着满坡满地斑斓悦目的豌豆花。

　　如果你仔细观察，豌豆花那蝶形的花冠，是由五片花瓣组成的，包括一片植物学上称之为旗瓣的花瓣、二片翼瓣和二片龙骨瓣。花山乡种植的豌豆，多为俗称的“肉豌豆”，即豆荚脆软，可带嫩荚一并食用的品种，其普遍旗瓣较大，呈椭圆形或倒卵形，顶部浅裂；翼瓣较小，均匀倚靠在旗瓣两侧；龙骨瓣合生，雄蕊和雌蕊都被包裹于其中，形似木船的龙骨。豌豆花的神奇之处在于：其为典型的自花传粉、闭花授粉植物，花在未开放时就已经完成传粉，无需借助昆虫等外力。于是你会看到，在豌豆花丛中，蜜蜂采蜜现象较少，反而是蝴蝶情有独钟，然而又常常是真假蝴蝶混淆难辨。

　　在腊月到初春旱季的花山乡，我们这些乡干部每天下乡，都会穿行在总也走不完的豌豆花海中，那种奇妙的感觉，真是赏心悦目，美不胜收。上午，你走在田间地头，会看到谁家的小媳妇正在地里愉快而轻松地采摘嫩豌豆，不时还会送一两只鲜嫩的豆荚到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品味着生活的甜蜜，偶尔也会摘下几朵特别艳丽的豌豆花别在发髻间，秀一秀乡土青春的浪漫；下午，你漫走在豌豆地边，会瞅见放寒假后替父母放牛、放羊归来的孩子们，在自家豌豆地里打闹嬉戏，或者忘情地“偷吃”莳鲜。

　　到了春节前后，西昌、成都等地的菜贩子们便会不请算来地涌到花山乡，收购早季新鲜豌豆，以便在节日期间卖个好价钱。每当有客商到来，乡干部们无论谁在留守办公室，都会开通那覆盖全乡家家户户的有线广播，传递收购信息。不到一个时辰，收购货车前，那些装满新鲜豌豆荚的背篓、箩筐便会铺展出一大片。这时，你再看村民们细数交易豌豆换来的钞票时那喜悦的笑脸，每一张都像是一朵盛开的豌豆花。

　　时光荏苒，一晃就过去快四十年了，但梦中还会时常会梦到初春的阳光下，在花山乡那些豌豆花田间走过的情景……

　　东风带雨柳条新，农家岁首又谋耕。又是一个明媚的春天来临，也不知花山乡的豌豆花现在开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