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农历的八月，无疑是一年中最喜庆的月份之一。在这个月里，北方瓜果飘香，南方稻穗金黄，都到了丰收的季节。然而，要说在这个月里最迷人、最充满诗情画意的美事，又莫过于享受那醉人心脾的桂花芳菲，赏桂花蕊，嗅桂花香，饮桂花酒，食桂花糕，喝桂花茶，作桂花诗……在馥郁的桂花清香中迎接十五的月儿十六圆，千里共婵娟。

　　八月桂花遍地开，秋风勤送馨香来。在我看来，桂花完全可以被称之为人间最高贵之花，但同时又是世上最平凡之花。说其高贵，是因为传说桂树来自月宫，与嫦娥、玉兔一样，都是月中之圣物。正如唐代诗人皮日休在《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一诗中所吟：“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圣物来到人间，自然会带有一股袅袅仙气，何言不高贵？说其平凡，是因为在大千尘里，烟火世界中，桂花树又是花族中亲和力超强的存在，不但易于培植，易于开花，还遍布寻常百姓家，非常之平民化。恰如宋朝诗人向子諲在《满庭芳》一词中所形容的那样：“瑟瑟金风，团团玉露，岩花秀发秋光。水边一笑，十里得清香。”

　　我国文献对“桂树”最早的记载，是《山海经﹒南山经》的：“招摇之山，多桂”。其后，屈原的《九歌》中也有“援北斗兮酌桂浆”的吟咏。不过据考，上述文献中所指之“桂”，乃是樟科桂树，并非诗人们所吟咏的“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唐李白《咏桂》）”中的桂花树。现今称之为桂花树的花木，属木犀科，最早明确记载于北宋《太平寰宇记》，书中说，明州（今浙江宁波）特产“红木犀”（即丹桂）。从文学史上看，唐代以后，桂花便频繁地出现在诗歌中，成为历代文人骚客们赞美、吟咏较多的花卉之一。如诗佛王维在《鸟鸣涧》诗中咏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以桂花飘落写春夜之静谧，反衬诗人自己淡然的禅意心境。宋之问在其《灵隐寺》诗中吟道：“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把桂花与月宫仙境巧妙联系，极言其香韵之超凡脱俗，恍若天外飘来的奇芳异馨。南宋词人毛珝在其《浣溪沙》词中写道：“绿玉枝头一粟黄，碧纱帐里梦魂香。”透过桂花树碧绿的叶子与粟黄色的金蕊之对比，写出桂花色味俱佳、玲珑馥郁的雅致之美。然而，历代以来，把桂花的香艳与品味写到极致的，当首推南宋词人李清照的一阕《鹧鸪天﹒桂花》，没有之一：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依余之浅见，易安居士这首咏桂花词甫一面世，便前诗尽废。尤其是词中那句“自是花中第一流”，把桂花的地位抬高到了至少与梅花、牡丹、兰花、菊花等名贵花卉等同的位阶。让人不得不佩服被誉为“天下第一才女”的神来之思和如椽大笔。也正是因了这首词的知名，故今年春晚《贺花神》节目八月桂花所致敬的花神，正是这位“婉约宗主”李清照。

　　“有木名丹桂，四时香馥馥”（白居易《有木》）。我所居住的小区里，也栽种了许多桂花树，主要品种是金桂和银桂。此刻，在我写这篇小品文的时候，春意已然在小区的各个角落漫漶开来，虎头兰、茶花、樱花、铁脚海棠等时花正在灿然绽放，甚至连白玉兰花也含苞欲放。而桂花树则默默地绿着，身上还披了一层浅浅的暗灰，似乎正在沉睡，显不出半点娇艳来。然而，正如唐代诗人雍裕之在《山中桂》一诗中所描绘的那样：“八树拂丹霄，四时青不凋。秋风何处起，先袅最长条。”一到八月，所有的桂花树都会在你不经意间，似乎在一夜里，那些绿枝碧叶间便会缀满一串串金粒或者银碎，让整个小区瞬间飘满令人陶醉的馨香。若遇上一场雨，小区的多数道路都会铺上浅黄或乳白色的香艳地毯，令每一个走在上面的人，都有步入琼宫仙境般的迷幻感觉。唯一可惜的是，桂花的花期相对较短，使人刚在香艳的梦境中沉迷心醉，又要回到枯燥无味的现实中。但好在还有四季桂，可以弥补这一遗憾。

　　我家阳台上就种有一株四季桂，每年农历8月至次年3月会多次盛开。四季桂开色白如玉露，娇巧如糯米粒的细花。其叶子似乎要比其他品种的为宽大，且有着碧绿厚实的质感。每当它要绽放时，都会先在枝叶节骨处冒出嫩绿的花芽来，慢慢地密集成一串一串的浅黄，继而鹅黄，继而乳白，继而云白，紧贴于枝叶的腋下。只有当花蕊完全绽放时，才会显出洁白如雪的色调来。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桂花的香气，是我所闻过的花香中最为高贵，也最为典雅的一种。其芳香，虽以浓郁著称，但却并不像茉莉花、丁香花那样，香得闷人，让人不敢过于亲近。然而，比起梅花、玫瑰花那些过于淡雅的花香来，桂花又多了几分绵长与醇厚。桂花的馨香总是带着东方人习以为常的韵味，不像西人的薰衣草花那样，散发出一种野性的芳菲，但桂花却多了些许清甜与素雅。当代著名散文家丁立梅在其散文《天香云外飘》中描写桂花盛开，那种花香四溢、无孔不入时，形容道：“浓郁的花香，追了人跑，让你情不自禁地被它俘获。你坐下时，花香趴在你的膝上。你站起时，花香停在你肩上。你吃饭时，花香落在你的碗里。你睡觉时，花香伏在你的枕上。哪里舍得关窗子，由着它们进来，满屋子逡巡。”写得真好，既真实、生动，又迷人、醉人，让人回味无穷。

　　每当小区里或我家阳台上的桂花香气弥漫开来的时候，都会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起悠长、绵密、文静、素雅，这些令人无比舒心的词句，以及由这些美妙的词汇所蕴含的曼妙意境来。如果此时，再泡上一盏明前芽茶，顺手从书架上随意取下一册诗书，坐于被桂香萦绕的窗下书桌前，悠然品读，那种体验，若以成都话来形容，那可真是“简直不摆了”。

2026.2.23于艺锦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