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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仲华(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当敦煌壁画上的飞天衣袂与萨埵太子饲虎的血色在同一个石窟相遇,人类便永远地在这两极之间摆荡。那些飘曳的天衣托举着对爱欲的永恒向往,而岩壁上凝固的血色,则刻写着对死生的终极叩问——文明的经纬,从来都是在爱与死的张力中,织就最动人的篇章。
爱情本是株双生花,一边开着纯洁的白,一边缠蜷着欲望的藤。《诗经》里“关关雎鸠”的啼鸣,像初春融雪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把男女相悦写得如天光般澄明;沈复笔下的芸娘,用纱囊收梅花雪、采秋荷制茶,那小心翼翼的指尖,捧着的何止是清茗,更是把日子过成诗的爱情洁癖;柏拉图在《会饮篇》里让众人围坐论爱,把情欲升华为对美本身的仰望,让爱情挣脱了肉身的枷锁,在精神的星空里成圣。可另一面,兰陵笑笑生笔下沉甸甸的葡萄架,投下西门庆耽溺欲望的影子,让爱欲褪成了骷髅眼窝深处的幽光;劳伦斯让查泰莱夫人在林间与守林人相拥,用原始的激情戳破工业文明的虚伪面纱,把欲望写成对生命本真的觉醒;马尔克斯让阿里萨在霍乱横行的港口等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那横跨半个世纪的等待,是欲望的执念,也是爱情最偏执的注脚——原来爱里从来都藏着天使与魔鬼,二者共生,才是人间情爱的真实模样。
而生命,本就是一场向死而生的辩证。史铁生摇着轮椅停在地坛的老柏树下,看阳光透过枝叶漏下斑驳的光斑,终于参透:“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那些在轮椅上碾过的晨昏,把苦难酿成了哲思的蜜;海明威笔下的桑地亚哥拖着大马林鱼的骨架返航,月光下那副白骨像一座沉默的十字架,宣告着失败里的胜利,毁灭中的永生;塞内加在《论生命之短暂》里劝诫世人:“我们不是在过日子,而是在等日子”,斯多葛式的冷峻里,藏着对生命最清醒的敬畏。可生命从不会困囿于死亡的阴影,它总在灰烬里开出重生的花。 《红楼梦》里一场大雪掩埋了荣国府的雕梁画栋,“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里,宝玉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远去,把世俗的皮囊留在浊世,让灵魂向太虚幻境飞升;雨果笔下冉·阿让攥着主教的银烛台站在塞纳河边,那跳动的烛火照亮了他沾满泥污的双手,也把罪恶的灵魂引渡向救赎;黑塞让悉达多坐在恒河边,看河水冲走他的欲望、痛苦与迷茫,最终在流水的回响里悟得:“我即是河水,即是生命”,生与死不过是轮回里的一汪涟漪。
当东西方的文学在爱与死的峡谷中相遇,便撞出跨越时空的回响。汤显祖在牡丹亭里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把爱情写成了超越生死的神迹;莎士比亚让罗密欧饮下毒药倒在朱丽叶身旁,用生命献祭爱情,把悲剧酿成永恒的绝唱。李白对着长江叹“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把人生看成天地间的一场羁旅;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里说“死亡是生命最为成熟的果实”,把死亡解读为生命的完满——原来无论东方西方,人类对爱与死的叩问,从来都是同一种心跳。
而当文学的目光投向当代,爱与死的命题便有了更沉重的分量。阿特伍德在《使女的故事》里,把女性的身体写成被权力操控的容器,生育权背后藏着的,是生命被异化的荒诞;余华让福贵牵着老牛在田埂上慢慢走,亲人的离去像镰刀割过麦茬,可他依旧活着,用苦难打磨出生命最坚韧的底色——原来在当代的荒原上,爱与死早已超越了个体的悲欢,变成了对时代的凝视。
泰戈尔说“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大抵是对爱与死最诗意的注解。而文学,便是那束穿过千年时光的光:它让芸娘的梅花雪水永远清冽,让史铁生的轮椅永远停在地坛的晨光里,让罗密欧的毒药永远散发着爱情的芬芳。它用爱的温暖熨帖死亡的寒凉,用死的厚重丈量爱的深度,最终让我们明白:人类文明之所以能在爱与死的峡谷中走过千年,是因为文学永远在那里,把爱写成不死的诗,把死写成重生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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