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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泉(四川成都)


吾家小院那株柚树开花了。
这原是极寻常的事。小院不大,却很质朴,柚树种在墙角,算来已有七八个年头。平日并不怎么注意它,叶子是常绿的,绿得有些发闷,树干也粗糙,算不得好看。可一到暮春,它便忽然地热闹起来,仿佛要把积了一年的精神头都在这个时节使出来。
一场春雨之后,枝梢上暴出些青白的花苞,小得像米粒,怯生生地藏在叶间。几日后,花苞便鼓胀起来,鼓得像少女的桃腮,仿佛含着满腔的心事,欲说还休,欲语迟疑。待到上周日清晨,推开窗,一阵浓香劈面而来——开了,全开了,像少女嫩白的肌肤,又像小小的雪绒。

这真叫一个肆意。五片厚实的花瓣向外翻卷着,露出中间嫩黄的花蕊,像一盏盏小小的白玉杯,盛满了琼浆般的盎然春意。满树的花,密密匝匝的,远看竟分不清哪是叶哪是花了,只觉得一团团,一簇簇的白,浮在墨绿的叶子上,像是谁把云朵撕碎了撒上去似的。
香气更是了不得。那不是一般的香,是沉甸甸、厚墩墩的,像新酿的米酒,直扑鼻翼,闻着就有些醉人。起初是一缕一缕的,幽幽地往鼻子里钻;后来便成了潮水一般,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把小院灌得满满的,满得都快要溢出去了。

站在树下,那香简直有了质感,黏稠稠地贴在皮肤上,敷在脸上,钻进头发里。蜜蜂嗡嗡地闹着,在花间忙碌,蝴蝶也歇在花蕊上,偏偏倒倒。它们大约也被这香气灌醉了吧。
我搬了把藤椅坐在树下,仰头看着这一树的繁华。阳光从花叶的缝隙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脸上、身上,暖暖的。花瓣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随着风轻轻地晃,晃得人心也跟着柔软起来。忽然想起儿时老屋门前也有一株柚树,比这株还要高大。

每到开花时节,母亲总会摘下几朵,用针线穿了挂在帐子里,说是能安神。夜里睡在帐中,花香幽幽的,像母亲哼的眠歌,甜甜的,软软的,一直伴到梦的深处去。
母亲说,柚花最是知人心。你若欢喜,它便香得热烈些;你若忧愁,它便香得清淡些,远远地陪着你,不扰你。这话我如今想来,大约是真的。此刻这香气,便正合了我的心情——淡淡的喜悦里,杂着些说不清的惆怅。人生大抵如此罢,总在最美的时候,偏要想起些别的什么来。

花香一阵浓过一阵,浓得化不开。有几片花瓣开始飘落了,悠悠的,像白蝴蝶的翅膀,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轻轻地歇在地上。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息。花开花落,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看着这满地的落英,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怅怅的。
夜来了,月色很好。月光下的柚树,别有一番风致。花朵在夜色里显得更白了,白得发亮,像无数只萤火虫停在枝头。香气在夜气中愈发清冽,不像白天那样浓得逼人,而是丝丝缕缕的,若有若无的,倒更见其幽远。邻家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花香还醒着,陪着我这未眠的老人。

第二天早起,推窗一瞧,有些花已经开始谢了。枝头剩的花不似昨日那样精神,有些恹恹的。香气也淡了许多,像是远山的一抹微云,将散未散的样子。再过几日,花便落尽了,露出青青的小柚果,硬硬的,涩涩的,全然看不出开花时的娇媚。可我知道,来年春天,它还会再开的,还会用那馥郁的香,把这个寻常的小院,变成一个让人心醉的所在。
人生不也正是如此么?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可只要有这一树的花香在,有这寻常日子里的美好在,便也足够了。
柚香馥郁,我这样想着,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装着一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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