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李全一

　　人生步入晚年，已然处在逐渐谢幕的过程中。对一切辛辣苦酸，早已嚼之若饴，对一切功名利禄，早已云淡风轻。只带着几分痛楚，几分安定，几分释然，和一具有些透风漏雨的皮囊，平静地活着。唯有一颗活跃而思索的头颅，似乎还在点着一盏欲望的灯，为不服老的灵魂引路照程。

　　处在这样一个暮色苍茫，矛盾而尴尬的人生时段里，有必要寻找一种适宜晚年精神寄托的状态，以便自我安顿，自我突围，走得慢些，惬意些，留下更多笑意满面的瞬间，在帷幕拉上的一刻，有一次看起来多少有些潇洒的亮相，至少不至于太过扼腕难堪。想到了古希腊伟大哲学家苏格拉底的那句名言：“未经审视的衰老不值得经历，每一道皱纹都该刻满生命的答案。”不过，这还是在回望与回味中摩挲，难免煎熬。也忆起过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树写的那段话：“肉体这座图书馆，书脊会旧，纸张会黄，但故事在黑暗中越发清晰。”然而，这似乎也是在曾经的故事中爬梳，并不属于带有前行色彩的瞻望。那么，究竟人生晚境最佳的活法是什么呢？

　　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苏轼在经历乌台诗案，被贬黄州谪居四年后，又被朝廷命迁汝州。在这期间，他写下那首脍炙人口的《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通过“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的体验，得到了“人间有味是清欢”的终极人生感悟，升华了朴实、淡雅生活状态的极致享受。这也是东坡先生一身在困局中清醒，在逆境中洒脱，在艰难中放达的生存哲学之概括与熔铸。于是醒悟到，处于人生晚境中的我们，即使岁月静好，也应学习坡翁的这一人生活法，秉持知足、平和、清净的心态，不悲不怨，不急不躁，不攀不比，不争不狂，在朴质中实现精神的丰盈，在夕照里沉醉于绚烂的晚霞。

　　所谓清欢，在我看来，毋宁是指清雅恬适的内心愉悦状态。其所涵摄的要义，无非是在强调，于简单、平淡的生活中，以宁静、淡泊的心境感受人世间一切细微的美好，获得内心世界的安祥与满足。清欢，一定是不追求物质的奢华或感官的刺激，而是更加注重于精神层面的怡悦。

　　欲享受有清欢的生活，需要向古人学习。“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归隐田园，过着采菊望山的日子，于平凡中体悟闲适自在。这，无疑是一种清欢。“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陆游62岁时写下这首《临安春雨初霁》，人生暮年，早已宁静淡然，只是于听雨观花中，感受着生活的清幽闲适。这，无疑也是一种清欢。“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在《终南别业》诗中的这种随遇而安，于山水田园间体悟自然之趣，显出多少带些禅意的超然与豁达。这，无疑还是一种清欢。“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东坡在他这阕著名的《行香子》词中所表达的心境，无疑更是一种高雅到神往的清欢。

　　人老了，不要太过于沉溺于过往的功过是非，也不要过分纠结于儿孙的情感牵绊，携上老伴，拖上行李，出门看一看祖国的锦绣河山，览一览世界的五彩斑斓。这，也可以算是我们这一代人晚年的唾手可得之清欢。或者，泡一盏清茶，捧一册诗书，寻一处幽静，放松身心，且读且饮，兀自清闲。这，也是我们这一大群老家伙可以有的清欢。或者，琴棋书画，觅一喜好且适合者，用心把玩，陶情冶性，怡然自得。这，亦是我们可以有的清欢。抑或，吟诗索句，提笔记录时下生活、过往履历，在爬格子、种文字中寻得些许乐趣。这，仍是我们可以有的清欢。抑或，在自家阳台、庭院植一畦时蔬、养几盆花草，不时打理一番，累并快乐着；甚至是兴之所至，邀三、五良友小酌两杯，或者打几盘麻将、掼蛋，悦人悦自，还是我们可以有的清欢……

　　由此可见，清欢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无事不在。关键是看你能不能感悟，会不会享受。比如，杨万里在“闲看儿童捉柳花”的生活细节中，得到了清欢；又比如，辛弃疾在“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的朴素乡村生活中，得到了清欢。再比如，王维在“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孤高与超脱中，得到了清欢……

　　愿每一位老年朋友，都能在自己的晚年生活中，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清欢，活得通透，活得平静，活得轻松，活得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