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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佑明(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小区里的玫瑰又开了,沿着栅栏铺展成一片粉与红的云霞,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阵阵沁香裹着暖融融的春意,直直钻进鼻腔。恍惚间,这香气竟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与故乡老庭院的那株玫瑰重叠,瞬间,将我拉回了那段温柔的时光。
那株玫瑰,是母亲心底里最珍贵的念想。听母亲讲,它是当年母亲出嫁时,八舅特意从外婆家精心移栽来的。根系裹着故土的泥土,枝桠带着晨露的鲜活,就这样在老家的庭院里扎了根,一生长就是几十年。它不像别处的玫瑰那般娇弱,经受过故乡的风雨,也沐浴过寻常日子的阳光,枝干愈发粗壮,每到春末初夏,便攒足了劲绽放,一朵挨着一朵,开得热烈而从容,像极了母亲一生温和却坚韧的模样。
儿时的庭院,总飘着玫瑰的香气。每每周日下午,阳光透过黄葛树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阴,母亲便会搬一张竹椅,坐在玫瑰树旁做家务。她戴着老花眼镜,手里拿着针线,给我们缝补磨破的衣裳或是纳一双即将穿到脚上的布鞋。针线穿梭的沙沙声、混着玫瑰花瓣被风吹动的轻响,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
母亲总爱边做活边讲与玫瑰有关的故事。她说,外婆培育这株玫瑰时格外用心,春日里浇水松土施肥,盛夏时修枝剪叶、冬天防霜雪。她还讲,八舅送花那天,一路小心翼翼护着花苗,直到家门口,额角都浸出了汗珠……这些故事,伴着玫瑰的馨香,一点点刻进了我的记忆里,让这株玫瑰,不仅有芬芳,更藏着亲情的温度,藏着故乡的烟火。
花开正浓时,母亲总会在清晨悄悄采摘。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去,她便轻手轻脚走到玫瑰树下,踮起脚摘下那些开得最飽满、花瓣最完整的花朵,指尖拂过花瓣,带着晨露的清凉与花香的清甜。采来的玫瑰,一部分会被均匀地铺在竹筛上,放在庭院里晾晒,阳光慢慢烘干了水份,留下浓缩的香气。日后泡上一杯玫瑰茶,茶香清亮,花香满口,喝一口,仿佛整个夏天都温柔了。
另一部分,母亲则会精心酿成玫瑰泥。那时,物质匮乏,母亲总想方设法弄来白糖,她将花瓣洗净晾干,一层花瓣一层白糖,静置入味,再用木勺慢慢捣碾,直到花瓣化作细腻的泥状。那是童年里最甜的味道。母亲会用它拌进汤圆、猪儿粑里或是抹在小麦、玉米粑上,甜而不腻的花香在舌尖散开,连寻常的吃食,都变得格外珍贵。那时我们总爱围在母亲身边,眼巴巴寻着那一碗玫瑰汤圆、或一枚猪儿粑,那是独属我们的、最温暖的甜蜜。
后来,我响应号召,离开老家下乡长宁。岁月流转,庭院里的老房子或许添了新瓦,那株玫瑰却依旧守在那里,年年花开,岁岁芬芳。只是,再也没有母亲坐在玫瑰树下,再给我们缝补衣裳,再讲那些关于玫瑰的往事……
如今,小区里的玫瑰,虽年年盛开,香气浓郁,可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是少了母亲指尖的温度,少了竹椅与针线的声响,少了那些伴着花香的午后时光。可每每玫瑰花开,我总会想起老家那株玫瑰,想起母亲采摘花瓣时温柔的模样,想起那些藏在花香里的亲情与过往。
那株玫瑰,是母亲的念想,是故乡的印记,更是我心底里永驻的温柔。它开在岁月里,也开在我的记忆中,每一次绽放,都是一场温馨的重逢。让我在异乡的烟火里,依旧能寻到故乡的温度,寻到那段永远难忘的,玫瑰飘香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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