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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泉(四川成都)


昨夜的雨,滴哒滴哒,打在雨篷上,像筚篥之声,叩着晚春的旧梦……
起先是一滴。清凉的,落在额上,像是谁用指尖轻轻点了我一下。我睁开眼,窗玻璃上已经爬满了细密的水珠,一颗追着一颗,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布。
雨声渐渐密了。不是夏天那种暴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头顶撒豆子;也不是初春的雨,细得听不见,只有脸上凉丝丝的才知道下了雨。

这雨不大不小,不急不缓,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弹古琴,每个音都清清楚楚,又朦朦胧胧。
哦,这雨是初夏的叩问,不温不火,柔软如酥,于满脸皱折的我而言,道是满惬意的。
我索性披衣坐起,推开半扇窗。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沁沁的。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给雨打得微微颤动,路灯的光透过雨雾,晕开一圈黄,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柔柔的细纱在看。远处的楼房浸湿的轮廓模糊了,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雨里明明灭灭,像是谁在远处举着灯笼赶路。
这样的雨夜,对少眠多梦的黄昏季的我而言,最适合想些旧事。
我想起小时候,在九寨沟的永和堂(塘),也是这样的雨夜,我趴在窗台上看雨。外婆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问外婆:“雨从哪里来?”
外婆说:“从天上来。”
我又问:“天为什么哭?”
外婆笑了:“天愁啊!”
“天,愁什么?”
“愁人吃不饱饭啊!”
我又问母亲。母亲说,天不是在哭,天是在给人间讲故事呢。每一滴雨都是一个故事,落到地上,故事就讲完了。

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雨声里确实有故事——有屋檐下燕子归巢的呢喃,有池塘里荷叶承雨的清响,有稻田里青蛙的合唱,有石板路上行人匆匆的脚步声。每一个声音都是一个故事,万千故事汇成雨声,雨声又送我入梦。
我想起少年时,自己读过的一句词:“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蒋捷的《虞美人》,把一生听雨的滋味都写尽了。少年时的雨是热闹的,中年时的雨是漂泊的,晚年时的雨是孤寂的。可我今夜听雨,既没有少年的轻狂,也没有中年的沧桑,只觉得这雨声像是老朋友,陪着我,不说什么话,虽孤寂却让人安心。
我自觉这忙忙碌碌一半生,掏出心窝子,也见得家人、朋友、同事、单位和国家。我知道今夜,我认识的,还有一些认识我的人,他们未必像我这样自由而惬意地享受这雨水浸湿的旧梦!
是啊,在每年反复的听雨中,我脸上皱纹逾来逾多,逾来逾深,头上青丝慢慢染霜凝雪,我知道自己老了,岁月不饶人。
我不敢面对真实的镜子,青春渺然离我而去。随着外婆逝世,我只能在梦中邂逅相遇,看见她渐行渐远的幽幽背影;接着是父母相继邈然而逝,留给我是一场又一场泪水洇湿的旧梦……
雨声渐渐小了,变得细细的,柔柔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哼着催眠曲。我的眼皮慢慢沉下来,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我觉得自己躺在一艘船上,雨声是水声,床是船,在夜的河流上慢慢漂。不知要漂到哪里去,也不想管漂到哪里去,就这样漂着,挺好。
临睡前,我听见最后一滴雨从屋檐上落下,“嗒”的一声,像是夜在跟我说:“朋友,晚安!”

梦里,雨还在下。我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青石板路上,两旁是老房子,屋檐滴着水。我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打在伞面上,砰砰地响。巷子很长,看不到头,我也不着急,就这么慢慢地走。前面有个身影,像是祖母,又像是别的什么人,我追上去,却总也追不上。
醒来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亮亮的。推开窗,空气清冽得像薄荷糖,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地面还是湿的,低洼处积了一小摊水,映着天光。昨夜的一切,不就像一场梦吗?
——本来就是在梦里。
可我知道,那雨是真的。因为窗台上还留着雨痕,一滴一滴的,像是夜留给我的信。
这样的雨夜,一年难得几回。它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不打招呼。只是在我心里留下一点湿意,让我在晴天的日子里,还能想起那个雨声淅沥的夜晚,想起那些在雨里浮沉的旧事,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每一滴雨都是一个故事。

今夜若再有雨,我还要开着窗,等它送我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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