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一到四月，家乡大山里的杜鹃花就开始陆续绽放了，红的，粉的，白的，紫的，黄的。煞是喜人。

　　在大小凉山，彝族同胞称杜鹃花为索玛花。凉山的杜鹃花，一般生长在海拔1800米以上的高山阳坡，崖畔，或者较为疏朗的冷杉林间，是凉山4-6月里最为常见的野生花卉。

　　家乡的杜鹃花一旦开起来，就是漫山遍野，就是彩染天际，就是美艳难收，就是蜂飞蝶悦。清明前就一点点、一丛丛绽放的，是低矮山峦上常见的小叶杜鹃，花朵虽小，却集簇而艳，红成一团火，粉成一匹绢，离地不盈尺，织就斑斓毯；谷雨后才开始盛开的，是二半山草坡上、山崖旁、林缘边长满的灌木杜鹃，花朵肥大，色系多彩，白成一片云，红成晚霞天，连成花之廊，铺成花之海；而要到立夏、小满时节方始一露芳容的，是高山乔木杜鹃，其通常生长在冷杉林间，与高大的树林，形成高低错落的效果，冷杉的伟岸，就像粗犷的彝家小伙子，而杜鹃的娟秀，恰似娇羞的彝家姑娘。高山杜鹃开花时，花朵并不繁密，只是硕大着疏朗，鲜艳着奔放，横插斜伸地簇拥在粗大挺直的杉树身腰上，就像彩云缠绕在高耸的山峰。

　　上世纪70年代初，我在家乡的一个县文艺工作队工作，县里的文艺主管部门每年都会在杜鹃花开的时节，安排我们上山下乡为大山里的彝族同胞送歌送舞上门，巡回演出，那是我们这些文工队员们最为期盼，也是最为开心的一段时光。现在回忆起来，仍然会历历在目，激情满怀。

　　那时的我们，正处于风华正茂的青春岁月，芳华不仅流淌在血液里，写在脸上，也浇铸在脚上。虽然背着沉重的行李、道具、乐器、演出服装，跋山涉水，完全靠双脚走村串寨，时常搞得人汗流浃背，但当你一旦走进开满鲜艳花朵的杜鹃花海中，惹得蜂蝶飞舞，看着满目的华丽斑斓，嗅着缕缕扑面而来的清香，便会苦累全消，顿觉身轻如燕，甚至觉得，一切艰苦跋涉都是值得的，都是幸福的。于是放下行李，像彩蝶一样肆意地在杜鹃花丛中奔跑、欢唱、嬉戏、打闹，尽情享受那大自然绘出的大美画卷。女孩子们更是这朵红花前嗅嗅，那朵白花前笑笑，似乎要与花朵比一比，谁的脸蛋更美，更娇艳。

　　在我们的眼里，杜鹃花是那个年代，那个时节，那片大山里最美的花朵，唯一的主角。我们在行军途中，刚走出这边坡上的杜鹃花海，翻过一道山脊，又会坠入另一面坡的杜鹃花浪；走在路上，背包上插的是杜鹃花，手里拿着的是杜鹃花，男孩子向女孩子表达爱慕之意的还是杜鹃花；进村寨时，夹道欢迎的彝族阿咪子（姑娘）、热波子（小伙）献上的是杜鹃花，阿咪子发髻上别着的秀饰也是杜鹃花，甚至村民们布置演出舞台时装饰用的还是杜鹃花；我们演出时，歌词里写的是杜鹃花，女演员们穿着的服装上彩印的是杜鹃花，演出结束谢幕时，生产队干部上台感谢握手时献上的，还是杜鹃花……

　　就这样，每年的春夏之交，杜鹃花伴着我们上山下乡，伴我们青春焕发，伴着我们悄然绽放，伴着我们一路成长，伴着我们把喜悦和欢笑带进彝家山乡，把文艺的种子播撒在大凉山的村村寨寨。四月无疑是青春勃发的时节，我们甚至认为，四月盛开的杜鹃花，不仅是大山里春天最艳丽的花，也是山里年轻人的象征——一种青春之花。

　　现在回想起来，那盛开的白杜鹃的白，白得是那样莹洁透彻，若膨大的梨花，似如席的飞雪，给你淡雅与纯粹的意象。那时每当看到白杜鹃时，我都会想，没有被玷污过的青春，大概就应当是白杜鹃的样子，因此自己也应该像白色的杜鹃一样莹洁。那盛开的红杜鹃的红，是一种血红，就像一束束点着了的火把，又如一杆杆迎风飘扬的小红旗。每当看到它的绽放，我也会联想，人的青春应该像红杜鹃一样，尽情地燃烧，红得烂漫，红得骄艳。尤其是有一种花型巨大的黄杜鹃，是家乡高山杉树林间特有的杜鹃花种类，它的黄，黄得灿然，黄得高贵，黄成一颗颗小太阳，在疏朗的杉树林间闪烁着道道金光。我也曾想，人也需要闪出金光来，即使无法照耀别人，照着自己前行也是极好的。

　　还记得，在一个杜鹃花盛放的日子，我们刚演完一场离开一个寨子，正在杜鹃花海中穿行，准备赶往下一个寨子。忽然看见一个老阿普（老爷爷）领着几个放牧的彝族小孩站在山梁上朝我们招手，于是队长前往询问，在得知老人和孩子们因上山放牧，错过了看上午的演出时，当即决定就在山梁上为老人和孩子们临时加演一场。当时，大家都很累，但看到孩子们那一双双充满期待与渴望的眼神，二话不说，立即行动起来，在一大片杜鹃花围着的空地上，顶着蓝天、艳阳，踩着草地、砾石，为孩子们一丝不苟地表演了好几个拿手节目，看得老阿普和孩子们无不欢欣鼓舞、神采飞扬。演出结束后，孩子们又是采来一束束鲜红的杜鹃花献给我们，表示深深的感激。

　　离开的时候，孩子们唱起了彝家优美婉转的送行歌，稚嫩的声音，有如天籁，久久回荡在开满杜鹃花的山谷里。那一刻我竟觉得，自己也是那山里一朵盛开的美丽杜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