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如今的城市居民，大多居住在钢筋水泥构造的高层电梯楼宇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相对隔膜，邻里之间有些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意味。楼上楼下的邻居见面，互不相识的现象也比较普遍。只有那些没有封闭的阳台似乎是对外开放的，不经同意，你便可从对面、侧面、上面或下面各个角度，遥视或眺望它所溢出的千姿百态的妩媚与艳丽秀美的风采。于是，阳台就成为了每个小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阳台与阳台之间的对望、互丽、攀比，远比主人之间的交流、互惠、比拼来得更加频繁与直接。甚至左邻右舍、楼上楼下，因谁家的一株藤蔓攀援漫漶，就搞得相互牵扯不清的情形，也是时常会发生的事情。故而，说阳台就是各家各户爱美差异的展示窗口，生活趣味的竞艳舞台，大抵是不会有太多人反对的。

　　早期居住小区楼房那会儿，由于套房面积小，各家各户仅有的一个阳台要么封闭改作孩子的卧室、书房，要么半封闭做成储物间兼晾晒间，很少有人利用来美化生活环境，外界也很难看出阳台的美来。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以及小区建设品质的提升，房屋面积逐渐增大，人们对房屋须有宽大阳台、数个阳台的需求也在不断膨胀。于是，一套住宅拥有两个及以上阳台的套型，逐渐成为人们置换新房的首选。伴随着阳台利用空间也越来越大，多数住宅都可辟出一两个阳台用于种植绿植、花卉，美化生活，陶冶性情。这，无疑是社会进步、生活改善的反映。

　　人类天生带有竞争的基因，好胜的心理。住在楼房里的人们亦不例外。有些人，平时总会有意无意地以坐驾攀比、衣着攀比、购物攀比、谈吐攀比、子女学业攀比，甚至是眼神攀比、步履攀比，走出一幅趾高气扬、六亲不认的气场来，总在显出高人一等的样态。而另一些人，无力也无意于在这些方面与人攀比，只是默默地心力向内，利用业余时间读书学习，或者在自家阳台那片小天地里，种下自己热爱大自然、崇尚雅淡清香的趣好，把个阳台侍弄得绿意盎然，花团锦簇，风光无限。虽然从一定程度上讲，这其中或许也暗含着攀比的意味在里面。但这种攀比是积极向善的，是对美的吸附能力与鉴识能力的一种展示，是有益于怡己怡人的，毋宁说是一种好的攀比、朴实美的攀比。

　　我是喜欢住阳台房的，尤其喜欢住位于顶楼的阳台房。我也是比较有兴趣打理自家阳台的，培植花草乐此不疲。这都是因为农民出身的血脉里，自带着贪恋自然的基因所致。以至于每当看到那“小桥流水人家”、“水浇陂田竹绕篱”，或者“子规声里雨如烟”、“竹溪村路板桥斜”，都总会产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曾经住过一套位于七层的顶楼房，没有电梯，但图的就是其不但阳台宽大，且屋面足有200余平的空间可以利用来栽种花木、碧草。每逢休息日或其他空闲时间，除了读书和偶尔爬爬格子，便不是在搬泥、买花、栽花的路上，就是在浇水、施肥、修剪的过程中。看见谁家阳台、楼顶花园种有稀奇的花木，也会攀比着，想方设法弄来一两株种下。时常搞得汗流浃背、腰酸腿痛。不过说来也奇怪，人只要心情一愉悦，便不会觉得苦累。尤其是当有朋友、同事、邻居来观赏，并顺带不知是否是出于真心的夸赞上一两句，顿时就会有一种自满感涌上心头来。

　　我也是一个乐于观察和鉴赏别人家阳台风景的人，不是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癖好，而是通过关注其阳台上花草的繁盛度、鲜艳度，来揣测这家人的生活品味和审美情趣，并从中予以摩仿借鉴。这种心理，如果提升到哲学层面来审视，那大约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观念在作祟。我现在居住的房屋也是多层楼房的顶楼，坐北朝南，南北两面都有阳台，相对楼栋也是如此，但由于是所谓的西式“洋房”设计，便没有了屋顶花园，不过阳台和露台却是异常的宽敞。但随着年龄的增大，体力大幅下降，虽然仍喜欢弄花弄草，阳台上的风光却已经差强人意，远不及邻里阳台的烂漫了。

　　倒是爱好观赏别人阳台景色的兴味，似乎还在跟随着年龄成正增长的态势。每当在书房读书、练琴、写作倦了烦了累了，都会站起身来，情不自禁地走向窗台前，或者步入阳台上，迫不及待，且肆无忌惮地眺望对面人家阳台上的绿植与花卉。北面阳台看过了，还会转到南面观阳台，欣赏对面的那一台一台风格迥异、各放其彩的鲜艳。还时不时在大脑里加以比较，评价出谁家的阳台花木种得最好，谁家的种得不尽如人意；有时还会在心里焦急地为别人家阳台的改进操心，暗暗谋划方案。当然，都仅是观念性的虚构，从未付诸过向别人当面提出建议的行动。

　　这样，从春天观察、品味到夏天、秋天，再从秋天观察、口味到冬天、春天，慢慢地也观察出一些有趣的现象来。一是年轻人夫妻子女一家居住的房屋，阳台普遍打理得不如有老年人合住的如意。这充分证明了“家有一老，就是一宝”的说法之正确性。二是中年人居住的房屋，阳台的打理通常比较合理、有趣，但活跃于阳台上侍弄花草的主要是女主人，男主人很少过问花事。这说明人到中年，男人的工作压力更大，把主要精力都用于主外了。三是年轻人、中年人居住的房屋阳台，以盆裁的时鲜新奇花卉居多，而老年人居住的房屋阳台，种植绿植，甚至是菜蔬的较为普遍，且打理的多为男主人，或许是因为女主人都忙于买菜做饭、跳广场舞去了。

　　从阳台的花卉、绿植种类来看，人们普遍喜欢栽种会开放出喜庆色系的花卉。在我居住的小区里，有不少人家阳台上都种植大红、大紫、大粉、大黄的花卉，如三角梅、月季、蔷薇、凌霄花、紫藤等，其中被三角梅一年四季燃烧着的阳台最多。然而，也会有个别阳台上，一年四季跟着时序的变化，总是摆放出一盆盆七彩缤纷的小型花卉。我猜测，这种人家，女主人一定是有着某种小资情调的职场白领。而那些精致、娇小又柔美的盆花，往往并非自己亲自培育，多为向花卉公司订购摆放，并随时换新，一如人们在公园、广场边看到的那样。阳台上的绿植，以竹类与桂花树为多。而大凡在阳台上种有桂花树的人家，通常都居住有热爱自然的老年人，因为金桂银桂月桂这种绿植兼花卉，总是系着几分怀旧、几分乡愁，一般的年轻人难以体悟到。

　　阳台上的花卉，又特别会把馨香馈赠予他人，反而自己家里吸收的香气要少一些。从这个意义上讲，阳台之香花，无疑是有着大公无私奉献精神的。每到春夏，我在夜读时，就会时常嗅到别人家阳台上送来的兰花香、茉莉花香、栀子花香、玫瑰花香……而到了仲秋，桂花的香味，则会大大方方地扑进我的书房，纠缠于卧室里，久久不愿散去，直至萦绕于我的睡梦中。

　　阳台，一方小小的私家天地，释放的却是天使般的兼爱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