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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一:守碾人老黄叔(散文)

来源:    综合作者:     2026-05-09 07:16:38    浏览量:


李全一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老黄叔,叫什么名,我至今不清楚。只知道全生产队的大人们都叫他老黄,或者老黄头;孩子们则叫他黄伯,或者黄叔,也有小媳妇们,让还在吃奶的娃叫他黄爷爷的。无论怎么叫,也无论谁人叫,他总是笑呵呵地应着,一脸享受模样。老黄叔的人缘好,好得让人既羡慕又妒嫉。

  我认识老黄叔,是在1964年,他约么五十多岁,但几乎须发全白,背微驼,尽显老态,却神色健朗。老黄叔是个孤人,无儿无女,也无老婆。他的前半生,从来是个秘,他不愿向人提起,也就无人去故意打探、撩拨。老黄叔独自看管生产队唯一的水碾房。在那个无电的时代,这个碾房维系着全队数十户人家、两百来口的吃米大事,那是天大的事。

  碾房里的碾子,由一架水车驱使,水车是由山塘里放出的湍流推动,山塘则是由山脚下一股清泉注满,每注满一塘,可碾两碾子稻谷。小时候我就一直以为,这碾子在碾槽内的转动,就像日月升降一样,是那么的神奇,划着自己的圆,却圆了别人的梦。

  老黄叔的责任,就是定期开放水闸,控制碾子的转动,以及管理碾房内一架风米的风车,同时兼做打扫碾房卫生。那时,村人们白天要在生产队长的驱使下,统一出工,下地干活。生产队的活路,似乎总是干不完,一年四季少有闲暇。因此,碾房最忙碌的时间,通常是在晚上,一直到后半夜。

  晚上的水碾房,总是会被松明子火光照得彤亮,那彤亮中,又总是烟雾缭绕。无论月明星稀,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人们只要看到半坡上的水碾房还在明光闪亮,就知道谁家正在碾米。而每当水碾房被松明子照亮的时候,也是老黄叔一日里最快乐的时候,他总是会哼着小曲,忙这忙那,一会儿打着电筒,观察水塘里的蓄水,一会儿靠近碾槽,看看是否有谷子溢出来。尽管那哼唱,总是被水碾子的轰隆声碾得稀碎,但老黄叔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能够与那轰隆声一唱一和,一同尽情地旋转。

  如果说,晚上的老黄叔是一个天使般的存在,那么白天的老黄叔,在没有人来碾米的时候,通常就是一个无聊的醉汉。老黄叔在碾房边搭建了一个小小的简易偏房,权当自己的家。他的这个家,从不锁门,全生产队的人,无论老幼,均可自由出入。老黄叔看守碾房所挣的工分,分的粮食,多半是换酒喝了的。他似乎嗜酒如命,经常就着十数粒蚕豆、三五只糊辣椒,便能喝上一个时辰。喝完后,昏昏睡去,呼噜声震天响。

  我那时不谙世事,却顽皮而无拘,如果白天上山砍柴回来,路过碾房,总要放下背架,好奇地走进老黄叔的房间,看他是在喝酒,还是在酣睡。老黄叔似乎是特别喜欢我的,见我进屋,总会笑眯眯地邀我喝上一口,吃一两颗蚕豆,或一只糊辣椒。我后来的嗜酒,一半是从父亲那里遗传而来,另一半则是拜老黄叔所赐。不过我对糊辣椒佐酒是抵触的,因为那实在是既辣嘴、辣喉,又会辣心,令人无法忍受。每次在他那里喝了酒,我也会礼尚往来,把背架上的柴火取下一些回馈于他,他自是从不拒绝。

  老黄叔是个十分喜欢开玩笑的人,尤其是面对生产队的那些婶婶阿姨、小媳妇或者半老徐娘寡妇。由于他与谁家都无亲戚关系,所以开起玩笑来,常常是肆无忌惮。人们也深知他孤单苦楚,任由他说笑打趣,从不生气。有些娘们,有时还会主动调戏、挑逗他两句。不过说归说,取笑归取笑,老黄叔从不动手动脚,似乎在遵循着某种分寸。

  有一段时间,坊间有流言传出,说老黄叔与队里那个风骚的刘寡妇眉来眼去,似乎有了云雨。大家打心底里高兴,都期盼着他与刘寡妇真的有点什么,并设想着他那从不设防的房门,有一个女人来把它悄悄关上。然而不久后,人们发现,这完全是大家的猜测,把捕风捉影添了油、加了醋,事态并未朝着人们期待的方向发展。风骚的刘寡妇,依然兀自风骚;嘴不把门的老黄叔,还是满口跑火车地打情骂俏,酒照喝,曲照哼,门照样敞着,人依然满面堆笑。

  1966年,刚闹“文化大革命”那会儿,国家提倡搞小水电,生产队所在的山村水源好,被选为县上的小水电开发试点,国家免费提供设备,派出工程技术人员来,带领一众社员建起了小水电站,村人家里,点上了祖祖辈辈从没见过的电灯。有了小水电站,电力富余,又很快建起了粮食加工房,脱离谷物、打磨面粉。老黄叔看守的水碾房,便渐渐失去了效用,成为摆设。

  无碾可守的老黄叔,从此怕电、恨电。他被生产队安排做了仓库保管员,看守队里的粮食、农业机具等重要物资。只是队里禁止他白天喝酒,以保证头脑清醒,避免粮食、农具等出入有误。老黄叔口头应诺着,干得也算是认真。但我觉得,他心里多少是有些怨气的。没有了碾子的轰隆声相伴,没有了钟爱的杜康君相依,老黄叔的精神总是萎靡着,脸色也逐渐黯淡下去,背更加弯曲了,少了玩笑,多了沉默。尤其听不得人谈论水电站、加工房,一旦有人提起,他总是黑脸相向,或者莫名地与人争执起来。

  父亲与老黄叔是有些交情的,这交情来自于何,我不太了然。只是在老黄叔看管水碾房那会儿,逢年过节,见过父亲约他到家里吃酒,两人似乎相谈甚欢,或许是两个老光棍,同病相怜。在他看守仓库的这段时间里,父亲偶尔会让我给老黄叔送些自家地里的菜蔬、瓜果。父亲说:“老黄叔病了。”这时我去看他,问他得了什么病,他总是说:“小病痛,不碍事”。也不再让我喝酒,还劝导我:“酒这东西坏事,要好好读书,今后像你父亲那样能写、会算,当个计分员”云云。

  1969年,在我参加工作离开家乡后不久,父亲来城里,一副忧伤的样子对我说:“老黄叔走了。”我问:“怎么走的?”父亲回:“上吊死的。”我又问:“为何上吊?”父亲说:“不太清楚。可能是难以忍受病痛的折磨。”我一时凄然,半天说不出话来。但我知道,他的死,既与长期耆酒有关,也是失去碾子的轰隆声而注定的,自从水碾房关闭那天起,他的病就已经无治,他是去天上看管碾房去了。

  但愿天上,真的有水碾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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