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心（四川成都）

          小区的栀子花又开了，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空气里浮动着那种熟悉的、带着凉意的清香。这味道让我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在老宅院子里追逐蝴蝶的午后。

       明天就是母亲节了。

       在这个被商场的促销海报和社交媒体的祝福刷屏的节日来临之前，我的案头早已堆满了写给母亲的诗稿。掐指一算，这二十多年来，我为她写的诗，恐怕真的可以装订成册，甚至出一本厚厚的集子。朋友常笑我说：“你是把你欠母亲的这一生，都透支给了这些分行文字。”我总是苦笑着点头。是啊，如果不写下来，那些汹涌的、无处安放的愧疚与爱，大概真的会把心撑破。

       母亲现在的样子，其实并不适合出现在任何一首优美的诗里。

       她老了，瘦小得像一片风干的橘皮，岁月似乎都懒得在她脸上雕刻，只是草草地把她的记忆格式化。如今的她，正不可逆转地走向一种混沌的状态——阿尔茨海默症，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年痴呆。起初是忘带钥匙，后来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再后来，她开始叫错我的名字，甚至常常将我误认作她早已过世的母亲，或是她年幼的孙女。

她的人生，像是一盘被搅乱的旧磁带，咔哒咔哒地跳针，发出混乱的杂音，最后只剩下滋滋的白噪音，掩盖了原本清晰的旋律。

       看着她日渐迟钝的眼神，看着她颤颤巍巍端碗时洒落的饭粒和汤汁，看着她因为想不起一个词而急得满脸通红、口齿不清的样子，我心里其实是痛的。这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绵长的、钝钝的疼，像是吞下了一块永远化不开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可是，即便在这样的混沌深渊里，有些东西却是病魔怎么也偷不走的。

       有次给她剪指甲。她坐在窗台边的藤椅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稀疏的白发上，泛起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眯着眼，像个极度依赖大人的孩童，乖顺地伸出枯瘦的手。就在我拿起剪刀的那一刻，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含糊却异常清晰：“慢点剪，别伤着……你小时候，我不小心剪出血了，你哭得好凶。”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我捏着剪刀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昨天吃了什么，记不得门锁密码，甚至记不得眼前这个人是谁，但她竟然记得我小时候她帮我剪指甲时伤到了我！

       原来，爱是不需要大脑皮层参与的。当所有的理性、逻辑、知识都被病魔一点点擦除时，刻在灵魂基因里的母性本能，却像深海的礁石一样，任凭岁月的海浪冲刷，依旧纹丝不动。

       我常常想，母亲这一生到底有多辛苦？

       那个年代的女性，没有“自我实现”这种时髦的词。她们的一生，就是一场漫长的燃烧。烧掉自己的青春，去温暖贫寒的家；烧掉自己的健康，去喂养孩子的身体。我写过的那么多诗里，有一大半是在忏悔。忏悔年少时嫌弃她的唠叨，忏悔青春期时对她关上的房门，忏悔工作后因为忙碌而对她疏于问候。

       那时候，她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在生活的田埂上躬耕。为了省下几块钱的车费，她曾背着几十斤沉重的农产品，徒步十几公里去附近场镇换取油盐柴米，回来时双脚都肿了；为了给我们凑齐学费，她在昏暗的油灯下纳鞋底、纺棉花，手指上至今还留着粗糙的老茧和胶水浸蚀的痕迹。那些茧子，不是别的，是她爱我们的勋章。

       如今，轮到我们像鸟儿反哺那样照顾她了。

       给她喂饭，帮她擦洗，带她散步。邻居见了都说：“你妈真幸福，你们真是孝顺的女儿。”可我知道，我们这不是在“尽孝”，只是在笨拙地偿还。

       偿还什么呢？偿还她曾在们我襁褓中无数次惊醒的夜晚，偿还她曾为我们缝补衣物时的穿针引线，偿还她曾把最好吃的东西分给我们的每个瞬间。现在，我们在偿还一笔巨额的高利贷，而她当初给予的，却是无息的赠予。

       明天就是母亲节了。花店门口一定排着长队，康乃馨的价格大概又要翻一番。很多人会捧着鲜花去见妈妈，会说着“妈妈我爱你”。而我呢？

       我可能会握着母亲干枯的手，坐在初夏的风里，给她读我新写的诗。哪怕她听不懂，哪怕她听完就忘，哪怕她会突然打断我问：“你是谁啊？”

       但我还是会读下去。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表达，本身就是意义，而不在于接收。

       我想告诉她：妈，你看，虽然你忘了怎么系鞋带，但你教会了我走路；虽然你忘了怎么认字，但你教会了我做人；虽然你忘了我是谁，但你依然在用你仅剩的生命力，爱着我。

       这二十多年的诗，写不完她的恩情，更写不尽我对她迟来的理解。

       如果非要给这本未出版的诗集起个名字，我想就叫《你忘了世界，我却记住了你》。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母亲节，愿天下所有清醒的母亲，都能被温柔以待；也愿所有像我母亲这样，迷失在记忆迷雾里的老人，依然能感受到那份不需要记忆支撑的爱。

       是的，明天我会写一首诗送给母亲。诗的最后一句是：“你向虚空走去，而我，是追着虚空的那个孩子，因为那里有我全部的来处。”

       母亲节快乐，妈妈。

【作者简介：茶心，本名刘国平。四川省诗歌学会监事长。《四川诗人》编辑。出有诗集《一盏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