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仲华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岁月这东西，向来是不讲情面的。它从不肯饶人，亦如我从不曾饶它。

       记得少年时，我尚是个热血青年，头发乌黑，腰板挺直，走路带风。那时的岁月，便已显出几分狰狞来。它先是派了烈日来烤我，又遣了寒风来割我。我下地劳作，早出晚归，有时竟颗粒无收。它便躲在云后窃笑，看我这个"壮汉"如何被它折磨成弯腰驼背的"小老头"。

       然而我何曾饶过岁月？我自有我的法子对付它。它派烈日来，我便戴了草帽；它遣寒风至，我就裹了棉袄。它让我颗粒无收，我偏要在田埂上唱歌。它摧残我的容颜，我却在皱纹里藏了智慧。它使我腰弯背驼，我正好俯身与土地亲近。

       古今豪杰，莫不如此。李白被岁月流放夜郎，却道"天生我材必有用"；苏轼贬谪黄州，偏要"长江绕郭知鱼美"。他们何尝不知岁月之残酷？只是选择与岁月斗法，其乐无穷罢了。

       我见过村头的李老汉，七十有五，每日仍下地劳作。别人劝他歇息，他道："歇甚么？我与这地斗了五十年，它还没认输哩！"这便是与岁月周旋的智慧。岁月使他白发苍苍，他却使田地岁岁丰收。

       城里的张先生，退休后学起了钢琴。手指僵硬，乐谱难识，他却日日练习。"岁月偷走了我的灵活，"他说，"我要偷回它的音符。"果然，不过半年，他已能弹奏简单的曲子了。

       我常想，岁月如刀，我们便是那磨刀石。它削我们的棱角，我们却使它更加锋利。它使我们衰老，我们却使生命更加醇厚。它带走了青春，我们却收获了智慧。

       所以每当日出东方，我便对镜中的白发微笑。岁月啊岁月，你虽不饶我，我又何曾饶过你？你摧残我的躯壳，我却使灵魂更加丰盈；你带来风霜雨雪，我偏要披星戴月；你给我失败挫折，我报以饱满热情。

        这便是人生罢——与岁月斗，其乐无穷；与天地周旋，趣味横生。岁月不饶我，我不饶岁月，两下里扯平，倒也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