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仲华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热气腾腾的镶碗刚端上桌，十余片半肥瘦的酥肉与莴笋头在蒸制后泛着诱人的油光，香气如无形的钩子撩拨着每个人的食欲。就在众人准备举箸的刹那，一双筷子如鹰隼般迅疾插入碗中——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以近乎竞技的速度在碗里翻搅，筷子化作勘探工具，夹起又放下,夹起又放下,五六块酥肉的外，衣早已被他扒拉成裸体，最终选定最大的一块时，整碗菜已如遭飓风过境，酥肉与莴笋头七零八落，汤汁浑浊。同桌其他人仍在谈笑风生地夹菜，唯独目睹全程的我，望着那碗被"私人定制"过的佳肴，胃里翻涌的不再是食欲，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恶心。

       这场重阳节聚餐中的镶碗风波，表面看是个人餐桌礼仪的失范，实则是文明素养在细微处的溃堤。当筷子变成个人欲望的探针，当公共菜肴沦为私人选秀场，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碗菜的品相，更是人际交往的基本尊重。中国饮食文化中本有"让食"的传统，《礼记》有云"共食不饱"，唐代《艺文类聚》更记载"凡会食，必先长者"，这些古训都在强调餐桌上的利他精神。那位老科技工作者在实验室里或许严谨细致，却在餐桌上将修养遗忘殆尽，这种反差恰似一面照妖镜，映照出我们社会文明建设的盲区。

       餐桌陋习背后，暴露出的是根深蒂固的自我中心主义。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曾指出："餐桌礼仪是阶级的密码。"在物质匮乏年代形成的"抢食"本能，在物质丰裕的今天已异化为教养的赤字。笔者曾亲见某次学术宴会上，一位教授用筷子剔牙后又伸向公共餐盘；也目睹过自助餐厅里，有人将整盘刺身堆成小山却只吃三分之一。这些行为与镶碗老者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把公共空间当作私人领地的延伸，将"多吃多占"误解为"人生赢家"的标志。殊不知，真正的赢家懂得"美食不如美器，美器不如美行"的道理。

       改变这种现状需要制度约束与自觉修养的双轨并行。日本在明治时期推广"分餐制"，新加坡通过罚款治理餐桌浪费，这些外部约束确有必要。但更深层的解决之道在于重建餐桌上的同理心——当你翻搅菜肴时，可曾想过下一位夹菜者的感受？当你大快朵颐时，是否注意到有人因你的举动而食欲全无？明代《菜根谭》有言："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在新冠病毒重塑世界餐桌礼仪的今天，使用公筷、适量取食不仅关乎卫生，更是文明社会的入场券。

       镶碗里的酥肉终会被消化，但那双翻江倒海的筷子留下的思考应当长存。从孔子"食不言"到现代公筷制度，中华餐桌文明本有深厚积淀，我们缺的不是传统的重量，而是践行传统的自觉。当每位科技工作者既能严谨对待实验数据，又能优雅处理碗中菜肴；当我们的学术素养与餐桌素养不再割裂，这个社会才真正称得上文明。毕竟，评判一个民族的文明程度，不仅要看它如何对待饥饿，更要看它如何对待饱足。筷尖方寸之间，藏着比实验室更直观的素质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