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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仲华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一九七七年的八月间,眉山县新华乡新民四队的晒谷场上热浪滚滚。
贺志强蹲在晒场边缘,用草帽扇着风,望着眼前金灿灿的谷海,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晒得黝黑的脸庞滚落。
菱角塘边柳树成荫,人们总喜欢茶余饭后,在树荫下摆谈队里的家长里短。
四队300多位社员,正陆陆续续向菱角塘边的晒谷场涌来开会。江志全队长早已在晒谷场公房里等候大家。
江队长清了清嗓子,便宣布大会开始,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国际国内大好形势,每讲一句,总要重复他那句经典口头禅:难得说砂坤那么多路路,米筛那么多眼眼。言下之意是说,事物总是千头万绪,复杂多变。
江队长讲得贫下中农们头昏脑胀,好不容易讲到最后,才宣布了一项人事任命:经队委会研究决定,任命贺志强为新民四队晒谷场场长。
贺志强虽然只是个管着三个妇女的"芝麻官",却让他激动得半夜没睡着觉。
"小贺场长,新谷到喽!"曾玉梅阿姨挑着扁担从远处田埂上走来,两箩筐湿漉漉的稻谷压得竹扁担弯成一张弓。她身后跟着王婶和李嫂,三人脸上都挂着晶亮的汗珠。
贺志强一个箭步冲上去:"曾姨,让我来!"他不由分说抢过扁担,肩膀一沉,两箩筐稻谷就稳稳当当飞快地落在了晒场上。曾玉梅掏出手帕擦汗,眯着眼看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像只灵活的猴子似的在晒场上穿梭。
"这孩子,跟牛犊子似的有使不完的劲。"王婶用衣角扇着风说。
曾玉梅没搭话,只是盯着贺志强被汗水浸透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布衫已经贴在了身上,勾勒出年轻人结实的肌肉线条。她想起自家二丫头曾红,今年刚满十八,在公社卫生院当学徒,模样是四姐妹里最出挑的。
正午的太阳毒得像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得人皮肤生疼。贺志强戴着草帽,赤着脚在晒场上翻谷。新打下来的稻谷要趁太阳最毒的时候多翻几次,否则底下稻谷会晒不干。他的脚底板被晒得滚烫的谷粒烙得通红,却还哼着《智取威虎山》中《我们是工农子弟兵》的京剧小调。
"小贺,歇会儿吧!"曾玉梅在槐树荫下喊道。
"曾姨,你们先歇着,我把这垄翻完!"贺志强嘴甜得象蜜糖,人头也不抬,手里的木耙舞得像风车。他晒得黝黑的胳膊上沾满了稻芒,被汗水一浸,刺痒难耐,他却只是偶尔甩甩手,继续干活。
曾玉梅从水壶里倒了碗凉茶走过去:"喝口水,别中暑了。"
贺志强这才停下手,接过粗瓷碗一饮而尽。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谢谢曾姨!这茶里放了薄荷吧?真解渴!"
"就你嘴刁。"曾玉梅接过空碗,目光扫过年轻人被扁担磨破皮的肩膀,"晚上回去让曾红给你带点红药水。"
贺志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用不用,这点小伤算啥。曾姨,您家曾红在卫生院学得咋样了?"
"能打针了,前儿还给我输了葡萄糖呢。"曾玉梅语气里透着骄傲,眼睛却一直打量着贺志强。这后生虽然家境贫寒,但干活实在,人也机灵,最重要的是心善。上午挑谷子时,他总抢着挑最重的担子;下午风谷时,又主动让我去做最不费力的摇风车。这样的年轻人,如今可不多见了。
八月天,孩儿脸。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晒场西边传来江队长的铜哨声:"收谷喽!要下雨了!"
贺志强像听到军令的士兵,抄起木锨就往晒场中央冲。曾玉梅她们也赶紧拿起扫帚,把晒干的稻谷往中间堆。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打在晒场上噼啪作响。
"曾姨,你们装袋!我来挑!"贺志强抓起扁担,两箩筐稻谷转眼就装满了。他弓着腰,扁担在肩上压出一道深痕,却跑得比平时还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索性闭着眼往前冲。
三万多斤黄谷转眼间,就被小贺挑进屋里,静静的躺在公房里。
曾玉梅看着在雨幕中穿梭的身影,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后生,配曾红正合适。
雨过天晴,晒场边的菱角塘水涨了不少。贺志强脱了上衣,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清凉的塘水瞬间带走了满身疲惫,他在水里翻了个跟头,冒出水面时,正好看见曾玉梅在岸边收晒干的衣裳。
"曾姨,塘里的菱角熟了,我给您摘些回去煮粥!"说着又一个猛子扎下去,冒出水面时手里举着一把紫红色的菱角。
曾玉梅笑了:"你这孩子,干活像头牛,玩起来又像个猴。"
贺志强爬上岸,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突然亮开嗓子唱起了《大红枣儿甜又香》。他的声音清亮高亢,惊飞了塘边柳树上的麻雀,也引得路过的社员驻足张望。
晒谷季结束那天,全队30多万斤黄谷全部收进集体粮仓,大家格外高兴。
三个妇女围着贺志强说个不停,王婶拍着他的肩膀:"小贺啊,明年还跟你搭档!"李嫂递过来一篮子鸡蛋:"我家的老母鸡下的,补补身子,30万斤黄谷,你一人至少挑了20多万斤。"曾玉梅没说话,只是把一件新做的蓝布衫塞给他,针脚密得能防雨。
一个月后,贺志强正在村小学教孩子们念"锄禾日当午",王婶神秘兮兮地把他叫到办公室:"小贺啊,曾玉梅托我给你说个媒..."
贺志强手里的粉笔掉在了地上。他想起晒场上曾玉梅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件针脚细密的蓝布衫,想起她总把最甜的菱角留给他的样子。原来那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她家曾红...愿意吗?"贺志强红着脸问。
王婶摆摆手:"那丫头心高气傲,倔着呢,说不满二十三不嫁人。曾红她爹也坚决反对,说你家穷得连老鼠都不上门,房屋又窄,在牛圈里摆饭桌,又穷又脏,已经穷得家徒四壁了..."她压低声音。"
可曾玉梅放了狠话,说要是他们不同意,她就跳进菱角塘淹死。"
贺志强的心好像遭电击似的震惊,一个穷得来只剩下裤腰带的小伙,能得到曾玉梅阿姨生命相托的信任,这是比获得诺贝尔奖还要高的奖赏啊!
贺志强心头一震,他想起那个暴雨天,自己拼命抢救晒场上的粮食时,曾玉梅站在雨里望着他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普通长辈看晚辈的眼神,而是一个母亲在为女儿挑选终身依靠时的政治审查。
婚礼那天,贺志强特意穿上了曾玉梅给做的蓝布衫。曾红穿着红嫁衣,低着头不说话。曾玉梅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容比新娘还灿烂。
贺志强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仅要对曾红好,更要报答这位用生命为他作担保的丈母娘。
多年后,当曾玉梅坐在明亮的楼房里,戴着儿子曾校长从城里买回来的老花镜数养老金时,总会想起那个在晒场上挥汗如雨的年轻人。她摸着白内障手术后恢复光明的眼睛,对来送中秋节礼的贺志强说:"当年要不是我以死相逼..."
贺志强赶紧递上剥好的菱角:"妈,您尝尝,还是菱角塘里摘的。"
曾红在一旁抿嘴笑:"妈,您现在承认了吧?当年就是看人家晒谷子卖力,想给自家找个免费劳力吧。"
曾玉梅作势要打女儿,手举到半空却变成了抚摸:"傻丫头,妈看中的不是他的劳力,而是看中他肩膀上能扛事,再重的担子,他也敢挑;心里头能装人,既是对他不好的人,他也能容纳。"
她咬了口菱角,甜味一直渗到心里,"就像这菱角,看着不起眼,剥开了才知道里头的好。"
旧社会的地主顾人干活,一年四季天天来家干活,按月付酬的叫长工,农忙时节来干活,完工结账的,叫短工。
贺志强惊叹于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丈母娘,具有识人的敏锐洞察力,仅这一点,她老人家一点也不逊色于清朝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曾国藩,眼光看人看得准。
贺志强这一生,既使当了大学教授,也都心甘情愿地愿意给曾玉梅老人,当一辈子免费长工,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知遇之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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