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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今年入冬以来,成都的天空总是阴气沉沉,极少见到太阳,无奈,急赴北海过冬,目的无它,为了能够晒到太阳是也。在我看来,冬日晒太阳,可能是人类作为动物在与大自然相处关系中,为数不多的极为舒坦的享乐之一了。我想,这也是大多数老年人冬日里的共同偏好,不然,为何每到冬季,便有如此多的老年人奔赴南方,过着候鸟般的生活。
其实,不独老年人喜爱冬天的太阳,从古至今,人们对冬天晒太阳这种美事都是情有独钟的,乃至趋之若鹜。这一点,从诗人们的吟咏便可窥得一斑:唐白居易在《五律﹒负冬日》中描绘到:“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初似饮醇醪,又如蛰者苏。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诗人把冬天晒太阳比喻为犹如饮佳酿般舒畅,且尚能使人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宋周邦彥在五绝《曝日》一诗吟道:“冬曦如村酿,奇温止须臾。行行正须此,恋恋忽已无。”也是把冬日阳光比作山村美酒,虽温暖短暂,却令人眷恋难忘。
从生物和气象学上来看,不仅是人类,地球上的所有生物,无疑都是喜欢晒太阳的。在南极的小岛上,我曾看到企鹅们大腹便便,数万只聚在一起,东张西望地晒太阳;在南美洲的热带雨林中,也曾看到拥挤不堪的乔木、灌木以及藤蔓们,奋力向上伸长,目的都是为了能够晒到太阳、受到阳光的普照;在印尼巴厘岛上,还见到过海龟们在烈日下,一动不动地享受阳光的样子,无论你如何呵斥,它们都无动于衷,不搭理你;小时候,在家乡的稻田里,还曾听到过禾苗在晨阳中、夕阳下,伸腰、拔节的快乐哼唱……
在我的家乡大凉山,有这样一句顺口溜:“普格的太阳,甘洛的风,眧觉下雨像过冬。”也许是被普格的太阳沐浴长大的原故,我打小就对太阳,尤其是冬日里的太阳青睐有加。记得文革期间无书可读,我回乡当过两年放牛郞。家乡的干热河谷型气候,冬天不但是旱季,也是恒定不变的太阳季。整个冬天几乎都是晴天,艳阳高照,甚至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就像在湛蓝而透明的顶篷上悬挂着的一盏会游走的大灯,电力十足,光芒四射。放牧途中躺在厚厚草甸子上晒太阳,挨过一天无聊而枯燥的时光,是冬日里山区放牧人的共同作息,以至于,成天总是被温情默默的太阳爱抚得睡意惺忪,一副慵懒散漫的样子。
文革后期,到机关上班,喜欢晒太阳的习惯还是改不了。那时,机关工作零散,一到冬天,只要单位里公务不多、事情不急的上午,都会拖一把藤椅到院子里去一边晒太阳,一边读报纸。说是“读报纸”,实则是找借口晒太阳,报纸只是晒太阳的工具。只要有一个人领头出去,不一会儿,单位上的人都会心照不宣,如法炮制了,人手一把藤椅,一张报纸,围成一圈晒太阳聊天,倘若不小心被革委会领导碰见,就说是在集体学习或讨论工作上的事。有时,领导也会一块儿参加“学习讨论”。可是说不到几句话,手里那报纸便慢慢贴在了脸上,纷纷在温暖的日光下梦周公去了。
这种冬季晒太阳的喜好,自从调到川西坝子工作后,也就变成了一种奢望。川西盆地的冬季,老天爷总是一副阴郁的苦瓜脸,甚至还时常吐雾撒霾,烟笼寒纱,十天半月也难见到一缕阳光。正是因为如此,每当冬日里出现一个晴天,人们都会莫名地兴奋起来。
然而我的喜欢晒太阳,比起西人来,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退休后,有大把时间去游山玩水,有一年去坐了一回长途游轮,把游船当成度假村,在上面一呆就是50来天。也就是那一次,让我真正见识了西人晒日光浴的天花板。那是在五月中旬到七月上旬,北半球是妥妥的夏季。我们的游轮从巴塞罗那起程,穿过地中海,经苏伊士运河进入红海,绕过亚丁弯、阿拉伯海、越过霍尔木兹海峡到波斯湾,然后折返经印度洋到太平洋,再经南中国海,穿越台湾海峡抵达终点香港。在游轮上的几十天里,西人除了吃饭睡觉,或者少有的参与游轮方组织的下船观光,白天只要有太阳,他们不是在舺板上躺着晒,就是在去晒太阳的奔忙中。游轮顶层的舺板,以及其他船层的露天阳台部分,几乎全躺着这些皮肤白里透红,粗糙无比,浑身长着黄毛的男男女女,男的只穿一条短裤,女的无论老少一律着比基尼,坦胸露怀,毫不顾忌。他们翻过来晒,覆过去晒,炽烈的阳光似乎怎么也灼不伤他们……而游轮上像我这样的东方人,则最多为拍照打卡,才把自已暴露在阳光直晒的舺板上,且呆不上半过小时,就会急忙往空调房里跑。
和西人相比起来,东方人对阳光的喜爱是有选择的,比如像我,只喜欢晒冬天的太阳,或者偶尔也晒晒春天的太阳。而西方白种人对阳光的喜爱是没有任何选择的,无论春夏秋冬都愿意与太阳亲近。从这一喜好来看,似乎可以看出西人的动物属性遗传得更加充分一些。
不过,西人的喜晒太阳是直接的,单纯的,不分季节的,也因此总是感觉带着某些原始生存状态。而东亚人尤其是我华夏民族的喜爱冬日阳光,除了眷念其可给予人温暖之外,还有着更深一层的精神体验。正是基于此,古人给晒太阳取了一个既风雅又别致的名字——负暄。“负暄”这个词,最早记载于战国典籍《列子﹒杨朱》。说从前宋国有个农夫,家境贫寒,整个冬天都只能穿着用乱麻填充的粗陋衣服勉强御寒。等到春天来临,下地干活时,阳光晒在背上,感到无比温暖舒适,他便认为这是独一无二的享受,于是他高兴地回头对妻子说“负日之暄,人莫知者。”意思是,这晒太阳的温暖,真是天下最好的东西,别人都还不知道呢。
这个故事听上去虽然有些幼稚和痴愚的味道,但从此尔后,“负暄”泛着古韵的这一晒太阳别称,便成为历代诗人吟咏的题材,如元朝诗人叶颙笔下的负喧的感受是:“梅屋朝晖暖,融融体气舒。曲肱红日里,闭目墨甜馀。天地温和候,乾坤混沌初。盎然春透髓,尽晒腹中书。(《五律﹒梅亭负暄》)”杨万里写负暄是:“火阁红销雪尚香,睡魔引我入渠乡。觉来一阵寒无奈,自掇胡床负太阳。(《火阁午睡起负喧二首﹒其一》)”比较而言,西方名著对负喧的描绘就要直接得多。如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对晒冬阳的体验是:“我在躲避冬天之前,先到瓦尔登湖的东北岸去,在那里,太阳从刚松和石岸上映照过来,成了湖上的一座火炉,此时,我趁机晒晒太阳,暖和暖和,这样做比生火取暖更让我感到愉快。”加缪在《局外人》形容冬日的太阳就要具有诗意一些:“强烈的阳光像大雨一样从空中洒落下来。”
当然,对冬日的太阳也有享受不了的情况。一年初冬在黑龙江漠河的北极村,气温大约在零下10度左右,冬阳高照,在房间里开会被暧气熏得人难受,于是开小差悄悄遛到院子里,想晒几分钟太阳。不曾想,那火红的太阳几乎没有温度,到是呼呼的寒风把周身刺得生痛,赶紧躲回会议室。还有一年仲秋,在去北极斯瓦尔巴群岛的游轮上,正午的太阳看起来是那么的热烈,于是在顶层露台多呆了一会儿,结果把手脚冻得都麻木了。虽然不是冬天,但我估计当时的气温是低于零度的。
一生东奔西走,晒过不少地方的太阳。但给人印象最深刻、最温暖的,无疑还是家乡冬天的太阳。正如明代诗人徐居正在其冬日沐阳诗中所言的那样:“冬日何可爱,负暄坐南荣。温温正如玉,与我多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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