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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一:怀念一场雪(散文)

来源:    综合作者:     2025-12-14 16:13:25    浏览量:


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在南方海边避寒过冬,天天海风轻拂,阳光、沙滩。完全沉浸在如春的温暖日子里,早已忘记了严寒的味道。

  这些天,看新闻联播,见到北方纷纷扬扬下起了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塞北已经天寒地冻了。这才恍然意识到,冬至快到了。一年最为凛冽的严冬也快到来了。而每当严冬到来之际,我的潜意识里都会飘起一场大雪。

  这是一场刻骨铭心的雪,令我终身难忘的。

  那是1977年的冬至过后,小寒节气前夕,彼时粉碎“四人帮”,结束了长达十年的文革浩劫才刚刚过去一年。全国人民正欢欣鼓舞,鼓足干劲,高唱着激昂深情的《祝酒歌》,抓革命,促生产。我们这群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青人,也欢天喜地地加入了县委工作队,自愿上山下乡掀起揭判“四人帮”的热潮。我被分配到全县海拔最高的彝族聚居乡马洪乡。该乡的不少地方海拔都在2700米以上,乡政府所在地海拔2810米。当时这个乡不通公路,交通完全靠走。且距离其他乡镇最近的也有40公里的路程,距离区政府所在地拖木沟则需要翻山越岭,穿过原始森林走上8个小时。

  这年的冬天,天气有些奇特,大雪节气一过,就隔三差五地飘洒着雪花。但冬至节气过后,则一反常态地天天艳阳高照。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又是一个暖冬时,临近小寒节气时,天气忽然急转直下,一路严寒相逼,大寒前夕,更是忽然降起了暴雪。此时,乡上的干部、工作队成员要么到县上、区上开会去了,要么休假回家了,整个乡政府仅留下我这个尚未成家的工作队秘书坚守岗位。乡上其他部门,如卫生所、供销社等的工作人员,几乎都是赤脚干部(亦叫半脱产干部,身份还是农民),暴雪一来,都纷纷回家抗灾去了。只有停了课的乡小学还有一名无家可回的钟姓男老师留守在学校。

  那时一个县只有一个气象站,气象预报的准确率也比较低,而且信息转递主要靠电话,我留守乡上的主要任务就是接听电话,以及通过电话反映各村大队、小队的生产情况。对这场雪的到来,县、区也曾作了预报,但电话通知说是中到大雪,可能持续一至二天。我也及时向基层干部作了通报,让他们做好防寒准备。一开始,我们跟天气预报一样,都以为这场不期而至的暴雪,不久就会过去,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但暴雪下到第三天中午时,唯一维系乡政府信息联络渠道的电话线被大雪压断了,乡上与外界的联系完全中断,成了一个孤岛。我一下子慌了起来,因为这时堆积起来的雪已经有半人深浅,乡政府通往各大队、小队和区、县等外界的所有道路全部阻断。更为严重的是,食物所剩无几,只余下半口袋已经发芽的土豆和小半盆荞面,以及些许食盐、酸菜外,其他如大米、蔬菜之类,一无所有。

  正在我不知所措时,钟老师拎着一块腊肉、半小袋大米和一塑料壶白酒,淌着齐腰深的雪,从500米外的小学来到乡政府,说与我同甘共苦,共渡难关。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是钟老师所存的全部可食用的物资。钟老师的到来,令我十分感动,也给了我克服恐惧、度过难关的极大鼓励。钟老师年长我一岁,他已经在这个只有两个班的小学工作五年了,对如何在高山上过冬,有着比较丰富的经验。他非常清晰地分析了我们两人的处境:一是短期内无法有外援,基层生产大队、小队距乡政府最近的也在三公里开外,且村民们并不知道我们的情况,不会主动驰援;二是乡政府和工作队的领导虽然能猜测到我们的境况,但只能干着急,因为积雪太深,根本无法辨别道路,不敢冒险上山,因此也是爱莫能助。三是被暴雪压断的电线不是一两处,甚至可能不少电线杆都已经被暴风雪摧断,短期内无法修复,目前与外界的联络只能靠人传递,但也要等待积雪稍有融化才能做到。基于此,我们只能自救。

  于是,在钟老师的建议下,我们重新规划了食物、燃料的限量使用,静待雪停、雪化,坐等救援。好在乡政府储备的柴火、烤火取暖用的木碳都比较充足,这给了我们较大的信心。

  就这样,我们在孤寂中艰难地又熬过了三四天,此时虽然雪已经越下越小,一天要停息好几次,明显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但由于天气实在寒冷,多日累积起来的厚雪非但融化得十分缓慢而有限,甚至底层已经积冰。立刻得到外界救援,仍然不现实。而更加令人忧心的是,食物已经基本耗尽,剩下的只有四五个土豆和小半壶白酒。

  其实,在这种环境下,不只是人处在绝境中,甚至连鸟儿们也承受着生死考验。由于遍山遍岭都是白雪皑皑,茫茫一片,所有的树木也都披挂着厚厚的雪衣,鸟儿很少能够采集到食物。于是就有成群画眉之类的鸟儿,飞到乡政府四合院来,试图在院内探寻食物。这些鸟儿已经饿得枯瘦如朽木短枝,羽毛零乱,几乎都已经快飞不动了,人一伸手就可以轻易捕捉住。

  我就想,实在无法了,我们就抓鸟充饥。但钟老师坚决反对,他认为,姑且不说此时的鸟已经除了骨头没有肉,即使有肉,许多鸟儿已经生病,带有病毒,食之反而有可能害死我们。进而,他悲悯地说:“那也是一条条活着的生命,在这样的绝境中,我们与它们应当同病相怜,不该再去伤害它们。”

  至此以后的两天,钟老师每日都只喝二、三两小酒,然后微醺着睡下,他说:“在酒精的麻痹下,人的饥饿感觉会减轻。”那剩下的几个土豆,几乎都让给我吃了。

  就这样我们坚持到了第九天,乡领导和区上救援小组终于排除艰难险阻送食物上山了,我和钟老师终于得救了。

  那场旷日持久的暴雪,虽然让我几乎喝了西北风,但同时也给我留下了最为珍贵的记忆。钟老师那临危不乱的气度、关爱他人胜过自己的品德、悲悯一切生命的襟怀,更是令我永生难忘。

  患难之交的生死友情,胜过任何亲情。从此,钟老师成为了我精神上的一位良师益友。

  就在这场暴雪过后的不久,我的工作队生涯就结束了,又回到县城原单位按部就班地工作。而我的好朋友钟老师,则依然坚守在马洪山上那所极其简陋艰苦的袖珍小学,只是到了寒暑假,他才有机会来县城与我小聚畅叙。再后来,我被提拔当了县委宣传部领导,有心想把他调到山下的小学工作,只可惜,此时他已经患上了严重的心肺疾病,送医不久便不治过世了,给我留下了终身遗憾和深深的愧疚。

  时至今日,每当遇到下雪的日子和有雪的环境,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怀想起曾经与钟老师共同经历过的那场暴雪。

  大雪无痕,人有痕。怀念一场雪,更怀念那场雪中一起共患难的那个有着洁白灵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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