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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泉:毗河畔的巴地草

来源:    综合作者:     2025-12-17 13:32:40    浏览量:


陈龙泉(四川成都)




  在浩如烟海的诗文中,几乎看不见写巴地草的,或许它太卑微、渺小入不了作家、诗人的法眼,与大多数小人物一样。于是,我为它写一篇小文,算是鸣不平罢。 ——题记

  毗河,是条有脾气的河,不像府南河那般被石堤规矩得没了形状。它弯多,水到了这湾里,总要漩一漩,缓一缓,把从上游带来的黄泥浆沉淀些,才肯往下游去。

  于是这湾便得了好处,淤出一片半月形的滩涂,潮润润的,像大地摊开的一块吸饱了水的粗麻布,给小草腾出了一个生存空间。恰恰,巴地草便在这块麻布上,任意“绣”上了最绵密、最精致的纹样。

  那些些酷爱牡丹、玫瑰的贵妇雅士,若见到毗河湾这一大片巴地草,多半会失望。它不似芳草连天的碧,更无花朵点缀的红。远看,只是滩涂上一片模糊不清的暗绿,像是谁泼翻了一盏经年的绿茶,渍在了泥里。非得走近了,放下你高贵的身子,慢慢蹲下来,把眼睛凑到离地一尺的高度,才能看清它的真面目。

      它那是一种匍匐的、紧贴大地存在的鲜活生命。茎是暗红色的,细若游丝,却又柔韧无比,在湿润的泥面上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叶子极小,椭圆形,对生着,绿得发暗,叶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沾着细小的水珠,在阴天里闪着的是哑光。它从不开招摇的花,只在叶腋间藏着米粒大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紫白色小点,那便是它的花了。它的全部野性,似乎就是蔓延——悄无声息地,爬呀爬呀,用最谦卑的姿态,最低调的气息,占领一寸又一寸潮湿的泥塗河滩,坚硬的石头,把自己内在的韧性,一分分传导给夏日失魂落魄的大地。


      巴地草的模样绝对入不了诗人墨客法眼的。可毗河湾的农人,看它的眼光却有些不同了。他们眼睛放着光,不说“看”,而说“生”。“嗯,今年土质不摆了,湾里巴地草生得厚得很,就像绒毯!” 这话里,蕴藏有一种踏实的满意。仿佛这草,是衡量土地健康与否的一杆凳秤。

  巴地草的用处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大地上的。夏日暴雨初歇,毗河的水黄滚滚地涨上来,漫过滩涂,把巴地草整个儿吞进浑浊的肚子里。过一两日,水退了,留下一层均匀的、细腻的黄泥。这时再看,别的草木都被冲得东倒西歪,蔫头耷脑,唯有巴地草,从那新鲜的泥被下钻出来,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尖尖长长的细叶被清洗得油亮,那暗红的茎蔓,抓着新泥,仿佛更有了劲道。它用自己密密的根系,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牢牢地把这层新泥“钉”在了滩涂上。水再大也甭想带走这潮来之泥了。

  农人自豪地说,这是“水留草,草留泥”。有巴地草在,毗河湾的田土,才不会被河水一点点啃了去。


  这还不是它全部的好。在河滩放鸭的孩童最懂。他们把鸭群赶进湾里,鸭子们便直奔巴地草丛而去,扁嘴在泥里、草根间搜寻,发出快活的“咻咻”声。那底下有螺蛳的幼体,有躲藏的小虫,是鸭子们天然的美餐。鸭子在草间嬉戏,粪便又成了巴地草最好的肥料。巴地草也不白得这好处,它长得越发茂盛,茎叶里那清苦的草香,似乎也渗进了鸭子的身体里。毗河湾的麻鸭,难得瘟病,下的蛋又圆又大,蛋黄也格外红亮。老人都说,这是草“凉”了鸭子的血,解了水边的毒湿。

       有一回,我看见邻家的老伯在滩边割草,割的正是巴地草。问来做甚,他笑笑:“灶门口地滑,铺些,防跌跤。”

     我后来才知,这草铺在潮湿处,既防滑,那清苦气还能防虫蚁。它止血的旧闻,在湾里更是寻常。孩童磕碰了,妇人就近扯一把,在手心搓出碧绿的汁液,按在伤口上,痛感便随着那凉意,一丝丝散去了。

       毗河湾的人都说,巴地草是有灵魂的草,起初我不相信。


  我曾在秋深的午后,独自在毗河湾的巴地草丛边坐了很久。那时节,草色已转为一种苍然的铁锈红,间杂着沉郁的褐绿,贴着开始干涸的泥地,有一种繁华落尽后的安详。夕阳的光,斜斜地铺过来,给每一片微小的叶子都镀上了一圈极细的金边。风从河面上吹来,草丛便泛起一阵极轻微的、绒毯般的波动,没有声音,只有光影的移动。

  独自坐在这一片寂静里,我忽然觉得,这巴地草,或许才是毗河湾真正的主人。那汤汤的河水是过客,春来秋去;那岸上的作物是旧知,一季一换。唯有这巴地草,不择地,不争时,水来了便没顶承受,水退了便挺身而出。它不像堤岸,强硬地对抗水流;它用自己的柔韧和绵密,化解水的力量,将暴戾的冲刷,转化为肥沃的沉积。这是一种“化”的智慧,是真正的“水利万物而不争”。

  这不是巴地草的魂吗?

  它不向上攀援,只向下扎根,向四周蔓延。它的生命目的,似乎简单到了极致:活着,并让脚下的土地也更好地活着。它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存在,固住了泥,养肥了鸭,疗愈了人,最后,还装点了这河湾的寂寥。巴地草的生命力之顽强,用它细细的根须扎到土地里匍匐着向四周辐射生长,且“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它用自己低贱的一生,完成对一片土地最深沉、最彻底的守护。


  天色向晚,我慢慢起身离开。回头望去,毗河湾沉入暮色,只有那片巴地草,还隐约残留着一抹深沉的暗色,像是这冬天大地在缓缓呼吸。它不需要被铭记,也不需要被歌颂。它只是在那里,与河湾同呼吸,共消长。它的故事,就是泥土的故事,是水涨水落的故事,是生与息的故事。这故事,沉默如草,也坚韧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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