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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在海滨城市旅居过冬,竟然与一条江产生了一种十分默契的黄昏相约。几乎每天晚饭后都会与她谋上一面,天天重复着只有我们双方才能理会的顾盼与对望,我对她述心事,她对我道晚安,以至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甚是思念。
这是一条在我看来即使叫河,也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条大河的河。然而叫江又似乎也一点也不为过,且合情合理。原因有二:其一是其滨临大海,大海时常以潮汐对其进行宏阔的妆扮,每月每旬甚至每天都会将其扶持出江的气势和派头来;其二,这是当地最大的一条河流,在本地人的心中,母亲河无疑就是世界上一条无与伦比、波澜壮阔的大江。我猜想当地人将其视为江,也是希望其能够像奔腾不息的长江一样无限宽广,泽被一方。
这条江叫冯家江。何以冠以冯氏人家的江名,查不到缘由,但也无需查找缘由,因为只要是中国人,或多或少都能猜想出其形成的原因,命名的由来。我们的祖先给任何一个地方取名,使之名正言顺,既没有征集美名之招摇,也无什么隆重的命名仪式,更不会崇洋媚外地取上一个假装洋气的名头,而是约定俗成,谁家率先在此地逐水草而居住,垦植繁衍,其后来的人家,或者周遭的人们便会以此先占者的姓氏为其命名,如曹家湾,曾家坡、李家坝子、王家梁子,或者周家堡、赵家屯、马家田……就如鲁迅先生的那名名言所说:世界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就踩出了路。其实,世界上原本也无地名,只不过叫的人多了,就有了地名。
这条江虽然整体上不太像江,但由于其由西北奔向东南,欣欣然注入北部湾,其临近大海的一段,江水在潮汐倒灌的加持下,千万年来漫漫漶漶,洗刷出广袤的滩涂和极其梦幻的扇形画面,每当涨潮时便是浩浩汤汤,汪洋恣意,俨然大江大河的壮阔景观;而每当退潮时,又是沙滩绕着水洼,水洼点染涂岸,湿漉漉一片,茫茫无垠,偌大一方天然湿地荒滩。
我与此江的黄昏约会,始于晚餐后的散步。刚来时就听人说,冯家江湿地公园空气清新,景色优美,特别适合和有利于老年人散步消闲。散步,也许是时下中老年人最普遍的运动方式,其既无需特殊的体力,也无需特别的技能,只要腿脚还灵便,又有一定时间,便可随心所欲地施展无碍。对于我这种从小就没有多少运动秉赋的人而言,散步便成了不二的活动选择,又恰好我居住的小区就位于冯家江边上,于是,到江边湿地公园散步就成了屡试不爽的保留节目。一来二去,便恋上了这条江。
初次到冯家江的江边散步,是一个初冬的傍晚,落日已在城市西边的冠头岭上欲坠未坠,晚霞浮现出难得的酡红,染得天空醉然一片。披着晚照的余晖,来到江边铺设的林间步道上,看着北部湾的潮水正沿着海滩缓慢地朝冯家江铺展过来,原本江面上正流淌着的淡水,一时间被逼迫得进退两难,但又很快就适应了海水的推搡与浸染,瞬间融为一体,咸水淡水中和后,以一种不咸不淡的潮流,朝着冯家江的来路逆势推进。原本还裸露着的那一大片汀渚、沙洲,以及上面的那些碧草、小树,一同被湮没在浊浪下面。刚才还在感叹着枯水季江水的瘦弱,立刻又会惊呼于江面的浩瀚宽广。在这样一条变幻莫测的江边散步,怎不令人充满兴奋感,怎不叫人脚步轻快、身心舒畅。
红树林,是我在冯家江湿地公园散步时,最吸引眼球的绿色,江畔的红树林有两大片,一片在江的左岸,一片在江的右岸,但两片红树林,生长得完全不对称。江左的那片,沿江滩和海岸线朝着北部湾的东面延伸,郁郁葱葱,广近千亩,恍若一片海岸林海,被开发打造为金海滩红树林景区,是一处有名的网红打卡地。然而却距我的住地比较远,非在白天前往不可,不适宜傍晚散步相会。江右的这一片,一直顺着冯家江入海口方向江岸蜿蜒分布,与江水不离不弃,又若即若离,完全没有人工干预的痕迹,自然而野蛮地生长着。我散步时饱览的红树林就是这一片。凡有红树林的江岸或者海岸,无需人们专门砌筑防洪堤坝,红树林就是最好的防洪堤坝。也因此,但凡有红树林生长的江边海边,生态就十分自然,空气也极为清新。沿着江边的红树林漫步,看着江水的潮涨潮落,呼吸着负氧离子含量颇高的新鲜空气,再郁闷的情绪也会立刻舒缓并消解。正是基于这个原由,我与冯家江黄昏约会的牵线红娘,就是这绵延数里的红树林。在我看来,亲近红树林这个“海岸卫士”“海洋绿肺”,阅读这部海边亿万来一直“活着的自然史书”,你不得立刻想起那句诗意形容,“红树林,是陆地写给海洋的浪漫情书。”
贤者乐于山,智者乐于水。诗哲刘禹锡说,“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在冯家江边漫步,我的体会是:水不在宽,有鹭则灵。冯家江江水与海水的定时交汇,浪来浪去、潮起潮落,给这里的滩涂、淤泥带来了丰富的虾蟹等生物资源,为鹭鸶等鸟类的栖息繁衍,营造了一种良好的生态环境,因此有大群的白鹭在冯家江红树林区安营扎寨。于是,看白鹭起舞弄清影,停息绽琼花,鸣叫奏天籁,贴水照仙姿,亦是在湿地公园散步中的一个特殊乐趣。但最令人称奇和入神的,无疑是那鹭鸟孤傲地亭立于退潮后的泥滩边,做着类似于人类打坐、暝想的那种忘我境界。我曾在20分钟内一直观察同一只凝神亭立的鹭鸟,其几乎一动不动,活似一尊玉雕或佛像。
冯家江湿地公园里,辛勤的园丁们培植了许多花卉植物,在洇染和打扮天然湿地的同时,也丰富了江边的色彩。其中最耀眼的莫过于北海市的市花——三角梅。此花在这里,似乎完全没有季候观念,一年四季都在燃烧着其永不消退的激情,红的、白的,黄的、粉的、紫红的……,在海风的吹拂下,总是晃着一身喜气向游客卖弄风情,也在有意无意间往你的心里注入些许悦色,让任何一个自视不好色的人,都会在某一时刻,会全无防范地落进这斑斓的色彩圈套。
湿地公园沿江连绵达十多公里,其一头连着世界闻名的北海银滩,你如果有足够的体力和毅力,可以借着黄昏后的月色或星光,健步去到银滩看一场灯光秀或者无人机表演,在那颗硕大的名为“潮”的圆球雕塑下参加一场涛声依旧、歌舞翩跹、灯彩魔幻的青春狂欢。也可以沿着江边来到阿萨卡摩天轮近旁,一睹那张由AI控制的灯光打造出来的巨大喜庆娃娃脸造型,他变幻着各种笑容,或甜甜,或傻傻,或呆呆,或萌萌,或眨着诙谐的趣眼,总之,其目的就是要把你的笑意从心底里打捞出来。
就这样,按时与一条江相约于黄昏,成了我旅居过程中每日最愉悦的时刻。与江对话,治愈了我的忧虑,宽慰了我的心境;与江亲近,强健了我的腿脚,安定了我的思绪。从此,每晚的梦里,便会有一条畅快的江水悠然流过,流入那曾经的童年时光,流进那青春时代的诗和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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