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今年春晚，有一个广受好评的歌咏创意秀节目《贺花神》，节目于农历每月遴选一种当季最具特色的花卉，喻为花神，以咏颂太平盛世、花团锦簇、四季飘香、国泰民安的美好生活景象，在声光电布景的加持下美轮美奂，令人叹为观止。观赏后，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于是便萌生出欲借题发挥，以散文体裁依葫画瓢，试写十二月花魁（花神）的想法。《贺花神》节目所选择颂扬的十二个月份的代表性花卉分别为：正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四月芍药、五月榴花（石榴花）、六月荷花、七月蜀葵、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芙蓉（木芙蓉）、冬月山茶花、腊月水仙花。今天先写正月花神——梅花。

　　梅花入诗入文，无疑已经是一个被历代文人雅士写透、写烂的题材，再怎么运思和妙笔生花，想必也难以翻出新意来。既如此，也就释然，便如常描绘，以古诗词为切入点，抒发个体情致。

　　正月，是梅花盛开的季节。梅花凌寒而放，一身傲骨，遂成为追求人格独立、不畏强暴、桀骜狂放的历代文人墨客的统一精神寄托，从而便生发出“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卜算子﹒咏梅》）的坚贞不屈与高尚情操。在此基础上又引申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的励志寓意，有着“雪虐风饕愈凛然”的无畏之气，而且还寓意着“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的孤傲气节，更赋予其“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的无私与谦逊，正所谓“墙角一枝梅，凌寒独自开”（王安石《梅花》）是也。腊月初绽、正月暗香浮动的那一树树蜡梅，在一定意义上，也正好成为正月这个春意初萌、乍暖还寒时节的最佳注脚与写照。因此也就有了“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借喻，成就了千古最为风雅的赠礼典故。

　　据《太平御览》卷三十《时序部﹒十五﹒人日》引《杂五行书》记载，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女儿寿阳公主在正月初七的下午，躺在含章殿的檐下小憩，一阵微风吹过，将梅花吹落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梅花样的淡淡花痕。以至于妩媚动人的寿阳公主，因偶得梅花钿而更加清新脱俗。此后梅花妆容由宫廷传到民间，女子们争相效仿，形成一种潮流时尚。世人便传说寿阳公主是梅花的精灵变成，自然成为了梅花的花神，“梅花妆”从此成为了古代女子的经典妆容。宋代词人欧阳修曾用一句“清晨帘幕卷清霜，呵手试梅妆。”生动地描摹出了古代女子冬日暖手画梅妆的生活片段。于是我们看到，在许多描绘仕女的古画中，都能看到额间梅花的点睛之笔。由此，梅花不但代表着文人雅士的高洁心境，也修饰着历代女子的一脸妩媚。

　　在我看来，梅花在正月的花界里封神，并非浪得虚名，毋宁是实至名归。人们对梅花的神化崇敬，既是由其冒寒而发，在凛冽中勇毅绽放的花品之坚忍形塑而来，也是由其能够在枯瘦寡淡到了无生机的严冬里，敢于悄然把一缕缕暗香与生气送满人间，并由此烘托出最早的春意生发而来，更是由历代志士仁人、文人雅士用自身的名节、抗争、砥砺、丰富并书写而来。自古以来，爱梅咏梅到极致的第一人，无疑当推北宋隐逸诗人林逋。林逋年少时孤贫，好学有志，通经史百家，他早年四处游历，后回到杭州隐居孤山。《宋史﹒林逋传》记载他“结庐于西湖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林逋一生不仕不娶，以植梅养鹤自娱，人称“梅妻鹤子”。其在《山园小梅》一诗中所咏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著名诗句，被誉为“千古咏梅绝唱”。

　　梅花在我国文化中的记载，可追溯至先秦时期。《诗经·小雅》中已有“山有嘉卉，侯栗侯梅”之句，表明梅在当时已被视为嘉木。至秦汉时期，梅花纹饰开始出现在器物与装饰中，但此时梅花尚未形成深厚的文化内涵。唐代是梅花文化发展的重要阶段，梅花逐渐成为高洁人格的象征。唐太宗李世民曾写下“送寒余雪尽，迎岁早梅新”，赋予梅花温情与生机；诗僧齐己的“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诗句，构思精妙，成为咏梅名句；杜甫、白居易、杜牧、李商隐等诗人亦多有咏梅之作，奠定了梅花在文学中的地位。至宋代，咏梅文化达到鼎盛。文人墨客几乎无人不咏梅。李清照赞其“此花不与群花比”；苏轼咏其“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范成大所著《范村梅谱》更是中国首部梅花研究专著，标志着梅花文化进入系统化阶段。宋代以后，咏梅文化成为传统艺术中的独特现象。元、明、清三代，无论是诗词、书画，还是瓷器、雕刻，以梅为题材的作品数量远超其他花卉，使梅花精神不断丰富——其傲雪凌霜的品格、暗香浮动的意境，深深融入中华美学，影响至今。元代诗人王冕的一首《墨梅》诗独冠群雅：“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要清气满乾坤。”

　　若问哪种花卉最能代表中国人的精神气质？梅花当之无愧位居首位。由此看来，梅花不但能够成为正月的花神，也应当是所有四季花卉的共同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