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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泉:梓桐花开

来源:    综合作者:     2026-04-04 07:58:17    浏览量:


陈龙泉(四川)



  故乡在盆地东沿的毗河湾。

  河湾像个大大的臂弯,把村子搂在怀里。湾里长着许多树,最多的是桉树和桤木树,间或有几棵槐树、榆树,散落在房前屋后。但最让我惦记的,是那棵紫桐。

  它就长在河堤拐弯的地方,歪着身子,一半的枝桠伸向河面,像是要打捞水里什么东西。树干粗得两个小孩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和蕨草。没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长在那里的,父亲说他小时候,树就是这个样子了。

  每年清明前后,紫桐就开了。

  那花开得蛮不讲理。先是冒出满树毛茸茸的花苞,灰扑扑的,不起眼。可一夜春雨过后,第二天清早推开窗,满树都是紫色的云。花朵喇叭似的,挤挤挨挨簇拥在枝头,紫里透着白,白里泛着紫,像谁把一匹紫色的绸缎抖落在灰蒙蒙的河湾里。


  香味也是蛮不讲理的。甜丝丝,浓烈烈的,隔着半里地就能闻见。风一吹,那香气顺着河面荡过来,钻进鼻子,甜得发腻,却又舍不得捂上。

  童年的紫桐花,是甜的。甜在我童年的梦里。

  那时候七八岁,放了学不回家,书包往树下一扔,三五个人猴子似的爬上树。选一根粗枝坐着,晃着腿,摘一朵桐花放在嘴里吸。花蒂处有一滴蜜,清甜清甜的,是春天给孩子的零嘴。我们在树上消磨整个下午,看河水缓缓地流,看渡船慢慢地摇,看对岸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桐花偶尔落几朵在头上、肩上,也不去拂,任它贴着,像春天留下的吻——甜津津的吻。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离别,什么叫光阴。以为这棵树会永远在这里,以为每个春天都会有人陪我在树上吸花蜜。

  少年的紫桐花,是涩的。像吃了酸李子。

  十四五岁,开始读些书,也开始了些说不清的心事。不再爬树了,嫌那样太幼稚。放了学,一个人靠在树干上,拿一本书,其实也看不进去几页。眼睛望着河面,心里想的是前排那个女生——她穿一件淡紫色的衬衫,跟桐花的颜色好像。

  桐花还是那样开,可闻起来不是单纯的甜了。那香味里有了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楚,像河面上笼着的薄雾,像黄昏时天边那抹将暗未暗的紫。心里有了惆怅,有了期盼,有了些不敢对人说的秘密。


  有一回,终于鼓起勇气,摘了一大捧桐花,想送给她。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把花扔进了河里。看那紫色的花朵顺着水漂远,心里涩涩的,像嚼了一颗青桐子。

  那时候的桐花,开得再热闹,也像是为我一个人开的。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它花瓣里的叹息。

  青年的紫桐花,是苦的。

  二十出头,在外面读书、工作,好几年没在春天回过家。有一年清明,请了假回来,坐长途车到镇上,再走十五里路回村。远远看见河堤上那棵紫桐,正是盛花期,一树紫云,像在等我

  可走近了,才发现树老了。枝干更弯了,有几根枯枝断在河面上,树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树下没有小孩玩耍,只有几头牛拴在旁边,悠闲地嚼着草。

  靠着树干坐下来,点了根烟。这些年在外面的委屈、疲惫、不甘,一下子涌上来。在城里,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加班到深夜,挤早高峰的地铁,被人呼来喝去,卑微得像一粒灰尘。可一回到这棵树下,所有伪装都卸了。

  桐花落了几朵在膝盖上,紫色的花瓣已经卷了边,不再饱满。捡起来闻,香味淡了,若有若无,像一个人走得远了,声音还在风里飘着。

  那时候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注定要失去。童年、故乡、纯真,就像这桐花,开得再盛,终究要落。人长大了,就要往外面走,哪怕外面是苦的,也得去尝。


  中年的紫桐花,是淡的。就像喝矿泉水。

  三十多岁,在城里安了家,有了孩子,回去的次数更少了。偶尔春天回去,也是匆匆忙忙,扫个墓,吃顿饭,就得赶回城。

  那棵紫桐还在,只是更苍老了。村里修了水泥路,河堤加固了,树被保留下来,周围砌了一圈石栏。树上挂了个牌子,写着“古树名木,编号038”。树下安了石桌石凳,成了村里老人乘凉的地方。

  我不再靠树坐着了,就站在石栏外面看。花还是那些花,紫得跟记忆里一样。可闻起来,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不是花不香了,是我的鼻子不灵了。城里待久了,习惯了尾气、雾霾、咖啡和外卖的味道,故乡的花香,已经分辨不出了。

  孩子乐颠颠地跑过来,大声问:“爸爸,你,这什么花,好漂亮。”

  我说:“紫桐花。”

  他哦了一声,又跑去玩了。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跑远了,会回到树下,因为树在那里,家就在那里。可我的孩子,他的故乡是城里的高楼和学校,这棵紫桐,只是他生命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

  心里淡淡的,说不上悲喜。就像这桐花,开过了,落过了,年年如此。人活到这个岁数,上有老下有小,心里装着太多事,已经没有太多地方留给一棵树了。

  老年的紫桐花,会是什么样的?

  那时,我还没到那个年纪,说不好。但我常常想,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回毗河湾去。在老屋的院子里种一棵紫桐——不,种两棵。等它开花的时候,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从早坐到晚。

  早晨看花瓣上的露水,一颗一颗,像眼泪。中午看花影落在身上,碎碎的,像旧时光。黄昏看夕阳把花染成绯红,一树都是温柔的火焰。晚上听花落在瓦屋顶上,簌簌的,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那时候,我应该什么都放下了。功名、得失、恩怨、不甘,都放下了。心里干干净净的,像雨后的河面。那时候再闻桐花香,大概就能闻到最初的味道了——不是甜的,不是涩的,不是苦的,也不是淡的,就是桐花的味道。清清冽冽的,像童年第一口呼吸。


  如今我老了,不知不觉头发白了,眼睛花了。终于有时间回到毗河湾,坐在看那棵老紫桐下,看紫桐花开,恰似漫天紫霞。

  这时候,我会想起自己这一生。想起爬树的顽童,想起送不出去的初恋,想起背着行囊远行的青年,想起在城市里奔忙的中年,想起如今这个坐在树下的老人。

  原来这一生,都在这棵树的荫影里。?原来故乡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只是我离开了故乡。

  紫桐花又开了,快古稀年,开了我的一辈子。明年春天,它还会开。只是树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花开无声,花落无声,就像河湾里的水,流了一千年,还是一样地流。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还闻得到花香的时候,多闻一闻。在还看得见花影的时候,多看一看。在还回得去的时候,多回去几趟。


  毕竟,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棵紫桐树。它在某个春天的早晨,毫无预兆地开了,然后落了一地的花瓣,铺成一条回故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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