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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仲华(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暮春的歌乐山松涛如诉,我沿着苍苔覆满的石阶拾级而上,转过几道山弯,朱红门楣上“香山别墅”四个字便撞入眼帘。檐角的风铃在风里晃出轻响,若不知这栋雅致小楼的过往,只怕会当它是哪位文人雅士的隐居别院——谁能想到,这曾是四川军阀白驹自诩白居易后人、借“香山居士”别号命名的私宅,在1939年被军统头子戴笠重金买下改作看守所后,便成了浸满烈士热血的“活棺材”,与咫尺之外的渣滓洞一同,刻进了中华民族最痛也最硬的那段记忆里。
军统改造的手笔处处透着阴狠:原有的十余间住房被改作牢房,地下储藏室封成了不见天日的地牢,后山的防空洞成了刑讯洞,终日紧闭的正门旁只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侧门,墙上原本附庸风雅的楹联被刮去,换上了“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的洗脑标语。1943年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成立时,这里曾临时改作美军招待所,关押的志士被全数迁到渣滓洞;抗战胜利后又作为特别看守所重新启用,1947年渣滓洞的“政治犯”大批迁回,从此白公馆便成了军统关押“要犯”的核心据点——能被关到这里的,都是他们认为“案情严重”的硬骨头:抗日爱国将领黄显声、同济大学校长周均时、爱国人士廖承志、共产党员宋绮云徐林侠夫妇,还有他们年仅八个月就随父母入狱的幼子宋振中,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小萝卜头”。
潮湿阴暗的牢房里,霉味混着铁锈气漫过八十余年的时光,依然能撞得人鼻尖发酸。我摸着墙面剥落的墙皮,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场景:黄显声将军戴着镣铐,在窄小的牢房里教六岁的小萝卜头识字,孩子攥着削尖的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中国共产党”;罗广斌和陈然、刘国鋕等人挤在平二室的牢房里,借着墙缝漏进来的微光读偷偷传进来的报纸,指尖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字样上反复摩挲;江竹筠被特务从渣滓洞押到这里时,十指的伤口还渗着血,却在听到狱友说重庆就要解放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他们哪一个不是社会的栋梁?黄显声是打响东北抗日第一枪的将领,周均时是执掌高等学府的教育家,刘国鋕出身川东名门,本可以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可他们偏偏要为四万万同胞的活路,把自己扔进这人间炼狱里。老虎凳压不弯他们的脊梁,竹签钉不穿他们的信仰,墙头上“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劝降语写得再冠冕堂皇,也动不了他们半分初心。
最痛的记忆永远停在1949年的秋冬。9月6日,杨虎城将军和幼子、宋绮云一家刚踏上松林坡的台阶,就倒在了特务的刀下,年仅八岁的小萝卜头手里还攥着黄显声将军给他的半支铅笔;11月14日,江姐和李青林等三十人被押往电台岚垭,临刑前有人问江姐想不想远在后方的儿子,她笑着摇头:“不用看了,他们肯定能过上好日子,我们没有遗憾。”11月27日的大屠杀烧红了半面歌乐山,白公馆里的志士倒在解放的前夜,只有罗广斌等二十人侥幸脱险,他冲回牢房时,平二室地板下藏着的五星红旗还完好——那是他们听闻新中国成立后,用绣花被面、草纸和饭粒粘成的,五颗星歪歪扭扭地绣在红布上,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面旗帜都要鲜亮。重庆解放当天,冲进白公馆的解放军战士看着满院焦黑的遗体,握着枪痛哭:“我们来晚了!”三十名烈士的遗体挖出来时,江姐和李青林的身份尚且能靠衣物辨认,其余的人早已血肉模糊,特务们甚至把烈士殉难前脱下的外套、毛衣摆到磁器口的地摊上叫卖,那些沾满血的衣物,成了蒋家王朝最卑劣的罪证。
如今站在白公馆的院子里,石榴树已经长得很高了,风一吹过,枝叶就往墙外的方向晃,像极了当年许晓轩种下它时的念想:要看着新中国的太阳照进这高墙里来。常有穿着校服的孩子结伴来瞻仰,他们趴在陈列柜前,盯着小萝卜头用过的铅笔头、烈士们写在烟盒上的诗句,眼睛睁得圆圆的。我曾听见一个小姑娘问老师:“他们明明可以签字出去的,为什么不呀?”老师蹲下来告诉她:“因为他们想让更多的孩子不用住在牢房里,能像你一样背着书包上学,能吃热乎的饭菜,能自由自在地跑。”
是啊,我们今天走在春天的风里不用担惊受怕,坐在教室里读书不用害怕特务闯进来,手里捧着的奶茶、路边摊飘着的香气,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子,都是那些住在牢房里的人,用命换回来的。白公馆从来不是什么“香山别墅”,它是民族的纪念碑,是刻在我们骨血里的警钟:它告诉今天的年轻人,什么是信仰的重量,什么是民族的脊梁,什么叫作“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那些埋在歌乐山下的先烈们没有走,他们活在我们每一个安稳的清晨里,活在每一张孩子的笑脸上,活在这盛世的每一寸土地里,永远年轻,永远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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