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仲华（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临江仙诗云：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嘉靖三年，杨慎站在云南的瘴雨蛮烟里，望着奔腾的金沙江水时，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半生跌宕熬出来的一阕词，会在几百年后，成为整部《三国演义》的注脚，刻进了每个中国人的骨血里。那一年，他三十六岁，是状元之子、当朝翰林，本是前途万丈的仕林新贵，却因为“大礼议”触怒了嘉靖帝，两次被廷杖打得死而复生，随后流放云南永昌卫，这辈子再也没能回到京城。从金銮殿的玉砌朱栏，到西南边陲的茅檐草舍，从人人艳羡的玉堂仙，到半生飘零的谪戍客，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把他前半生的功名利禄摔了个粉碎，却也摔出了这首穿透古今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开篇便是横贯万古的气势。他见过紫禁城里的九五之尊，见过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那些你死我活的党争，那些争破头的功名利禄，放到历史的长河里，不过是江面上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当年叱咤风云的曹操、刘备、孙权，算尽机关的孔明、周瑜，最后不都成了史书上的几行字？你争我夺的是非成败，转头看不过是一场空，只有江边的青山，看过了多少朝代更迭，依旧岿然不动；只有天边的夕阳，沉了又升，红了又红。这哪里是在说秦汉旧事，分明是他自己半辈子熬出来的通透：你执着的那些荣辱得失，在时间面前，实在太轻太轻。可最难得的，是他看透了世事无常，却没有陷在消极里。“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这渔樵不是避世的隐士，是看透了兴亡的智者。他见过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见过英雄来了又走，早就见惯了春风得意，也见惯了落魄潦倒，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恩怨情仇，在他眼里都和江上的月、山间的风一样，来了就接，走了就送，没什么好执着的。最妙的是那句“一壶浊酒喜相逢”，两个老朋友在江边遇见了，打一壶便宜的浊酒，碰个杯就笑了，古往今来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成了下酒的谈资，笑着说过了，就散了，不挂在心上。有人说这首词太消极，太“虚无”，可你往深了品，这哪里是虚无，是最积极的活法。杨慎被流放了三十多年，没有自怨自艾，反而在云南办学、著书，整理当地文化，活到七十二岁寿终正寝。他看透了“是非成败转头空”，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是让你别把一时的得失看得太重：成功了不必张狂，失败了也不必沉沦，你拼过、闯过、认真活过，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我们如今读这首词，总觉得荡气回肠，是因为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你为工作熬的夜，为感情掉的泪，为那些求而不得的东西辗转反侧的夜晚，放到人生的长河里，也不过是一朵小浪花。那些当时觉得天塌下来的难事，过几年再看，也不过是酒桌上的一句笑谈。所以你看，古人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杨慎一辈子的坎坷，最后熬成了这短短六十个字，给了后世多少人慰藉。它告诉我们，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不是站在顶峰时的风光，是见过惊涛骇浪之后，还能坐下来对着秋月春风，端起酒笑谈古今的那份旷达。青山永远在，夕阳每天都红，只要你不被一时的荣辱困住，走到哪里，都能活出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