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仲华（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今天是母亲节，窗外的栀子花香漫进屋子时，我又想起了母亲马淑芳老人。

        她是仁寿县光相乡平桥村走出来的女人，八岁就当了童养媳，眉眼生得周正，性子比川北的竹子还坚韧，这辈子没享过一天清福，却把所有的甜都攒给了我们兄妹四人。

       父亲常年在外给生产队养鸭，家里的天全是母亲一个人撑着。

       当年要盖六间土坯房，六千多块四十斤重的土砖，全是她趁着农闲，一担一担往地基挑。每次挑两块，肩头的布衫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血印子干了又裂，整整挑了两个月，才把那堆山一样的砖挪完。我那时趴在门槛上看她，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滴，砸在土路上陷出小小的坑，她却笑着抹一把脸，说“等房盖好了，你们兄妹几个就有暖屋子住了”。

       七十年代的日子穷得像被水淘过三遍，村里红白喜事随礼，能掏出两块钱已经是极重的情面。

       邻居王大爷八十大寿，母亲揣着两块钱去吃席，临走前特意在院角摘了片宽绰的芋荷叶揣在兜里。席面上其他人夹了菜都往嘴里送，母亲夹一筷子就轻轻搁在芋荷叶上，红烧肉、炸酥肉、甜烧白，每样都攒着，自己就着白饭抿两口咸菜。等散了席她一路小跑着回来，把油润润的荷叶摊在案板上，我们四个小孩围着案板抢肉吃，油星子沾了满脸，母亲站在旁边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满足。

       她这辈子总在为我们忙。常年养着四头猪，粮食不够喂，就天天下地割猪草。有次下暴雨，猪饿得跳出了圈，她顶着头帕就往山里跑，回来的时候浑身淋得透湿，裤腿上全是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筐猪草，背上被树枝划了好长一道血口子，也没喊过一声疼。四弟1969年病逝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一天，第二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煮猪食，红着眼睛给我们几个缝补破了的衣服，生怕我们受半分委屈。

       她总说“人要心善，日子再苦也能熬出头”。街坊邻居谁家有事，她总第一个去帮忙，手里有半块饼也要分人一半。我们兄妹几个能平安长大，全靠她那双手一针一线、一锄一铲挣出来的日子。可惜她操劳了一辈子，没等我们来得及好好孝顺，就积劳成疾走了。

       如今我们兄妹几个都过上了好日子，桌上的菜换着花样做，却再也吃不到当年芋荷叶包着的那般香。

       我知道，母亲攒在芋叶里的哪里是菜啊，是她掏心掏肺的爱，是那个穷苦年代里，她能给我们的全部温柔。她的善良、她的坚韧、她这辈子从不低头的韧劲，早已经刻进了我们的骨血里，是她留给我们最珍贵的财富。

       风又吹了进来，我仿佛还能看见她站在院角摘芋荷叶的身影，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暖得像她当年的笑。

       今天是母亲节，谨以此文，奉献给我敬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