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我算不上是个吃货，也算不上是个老饕，更说不上是美食家。只是一日三餐地吃了几十年，便在粗茶淡饭中吃出些味道来，于是就有话想说。我想，其实每个人对吃都是有话可说、有话想说、有话能说的。因此，说吃论吃这事，并非老饕、美食家们的专利，连三岁细娃也会张口就来上一句：“我爱吃。”

　　古语云：民以食为天。此乃至理名言。吃，是天大的事，以至于，曾几何时，中国人见面，问候的第一句话总是“吃了没”。人大凡还有一口气，也总是要念着吃的，不然辛弃疾为何会有“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喟叹。人缺了吃，不能吃，也就离入土不远了。所以，从古至今，人们总是在为吃而忙碌着，抢夺着，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人为财死”，所拼死拼活的目的，无他，也还是为了吃得比别人好，吃得比别人更加长久，以至延续至子孙万代。但是，“富不过三代”，又似乎作了盖棺定论，于是世上总是吃难长远，人间也才会为吃而纷争不断。

　　吃也是最稀松平常之事。但凡没有天灾人祸，有手有脚，人不要太过懒堕，混口饭吃，大抵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因此，久别重逢之人，或者初识之人，相互聊起过得如何时，时常会听到一句“混口饭吃而已”人说词。殊不知，大凡能说出“混口饭吃”者，又一定是吃饭无忧，混得极其不错的那一类。

　　当然，吃也是要分出三流九等、七荤八素的。形容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日子过得风光滋润，总会用到“锦衣玉食”“山珍海味”，或者“饕餮盛宴”“钟鸣鼎食”一类的奢词；而形容底层平民百姓，日子过得拮据、苦哈、艰难，又自然会联想到“粗茶淡饭”“啜菽饮水”，或者“饭糗茹草”“恶衣粗食”，甚至是“食不果腹”“忍饥挨饿”这些穷语。

　　中国人吃不饱饭的历史很慢长，翻开卷帙浩繁的史册，你会看到几乎每个朝代，都记载有战争频仍、灾荒不断，老百姓饥寒交迫，甚至是饿殍遍野的史实。公元前90年左右的西汉汉武帝后期，关东饥荒，流民达200余万，粮产枯竭，民生凋敝，甚至出现“人相食”现象；东汉末年的灵帝、献帝时期大饥荒，关中、中原地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人口锐减，饿殍遍野。西晋末年，因“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叠加旱蝗瘟疫，造成“永嘉大饥荒”，关中人口“十不存一，洛阳城内人相食”。有唐一代虽现盛世，也难逃灾荒，安史之乱后的惨状，杜甫在《石壕吏》《新安吏》中都有喋血记述；明末崇祯大饥荒，更是“树皮，观音土被采食殆尽”；清光绪初年的“丁戊奇荒”，晋、豫、陕、直、鲁五省“饿殍载途，白骨盈野”，饿死人数超千万，两千万人流离失所；1942年的河南大饥荒，“百万流民逃难，河南一省饿死约300万人。”即使到了新中国成立后，也出现过“三年自然灾害”的饥荒事件。现今年逾古稀的我们这一代人，是经历过吃草根、树皮的粮食困难时期的。那时还是孩子的我们，唯一的愿望，便是能够吃饱饭。

　　所幸吃饱饭的日子，在晚近四五十年是真的来了，先是实行包产到户后，农村饥荒渐绝，继而推行改革开放，温饱问题得到解决，再实施脱贫攻坚，中国人期盼了两千年的小康社会得以实现。而今眼目下，对于国人而言，吃不饱饭的日子，已经成了陈年旧事。人们见面再不问“吃了没”，若还有问起，那一定是六七十岁以上的人，但那潜台词里，毋宁是在问：“今天吃的是什么稀罕物？”

　　曾几何时，中国人把吃肉食类荤菜，称作“打牙祭”，那意思是说，吃肉，相当于把牙齿当作神来祭祀，那是多么隆重神圣的罕见仪式哟！而今，吃肉是家常便饭，家家户户餐桌上，几乎顿顿有肉，且还可能不止一两种肉食，真是餐餐都在“打牙祭”了。过去孩子们盼着过年，主要是盼着春节能吃上一顿大餐，现在孩子们盼春节，主要是盼着压岁钱和放炮仗。 

　　随着吃食不愁，人们又对“吃”犯起了难，述起了忧。家长担心孩子吃得不健康，随心所欲、肆无忌惮地吃垃圾食品、碳酸饮料而长成小胖墩；中年人担心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吃出糖尿病、脂肪肝、有危健康；老年人害怕吃得太好，吃出“三高”、冠心病，影响长寿。大姑娘、小媳妇生怕吃得过于油腻丰盛，长脂肪长胖，瘦不下来。全社会都在担心农产品化肥超了施，农药超了标，加工食品添加剂过多过滥，吃出毛病来。故而，如何吃好、吃健康、吃营养、吃适当，又成了当今社会一大困扰。

　　随之而来的，便是国人生生把“吃”，吃成成了一门热闹学科，教授、学者研究之，医生、营养师教诲之，养生达人、长寿老者示范之。有主张素食的，有青睐肉食的，有推销一日两餐的，有炒作轻断食的，甚至有美女为了瘦身，只吃水果蔬菜汁的。然而，另一方面，食品商家，餐饮门楼为了赚得盆满钵满，又借得主播、网红吃出些风采、吃出些稀奇、吃出些夸张，吃出些怪诞来吸引天下食客。于是，名菜小吃，天南地北，川菜粤菜，湘肴鲁食，宫廷秘馔，国宴佳馐，火爆荧屏，勾得人垂涎欲滴。尽与节食、简朴大唱反调，一时间搞得人无所适从，每每于吃所烦恼，左右为难。

　　面对“吃”的迷雾，如何拨开云天？其实，一部老祖宗写就的文明史，揭示着一个“天人合一”的神奇理念，吃者，顺其自然，毋宁是最好的“吃”文化之道。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是身体对食物的本能表白；适可而止，勿贪勿滥，是精神对食物的自律宣言。 

　　一部“吃”史的流变，恰恰反映出时代的沧海桑田。从食不果腹、饥不择食，到衣食无忧、大快朵颐，再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既记录着国人从盼着吃饱，转变到盼着吃好，再升华到盼着吃营养、吃合理搭配、吃健康的食物流变历程，更折射出国家从贫穷，迭代至小康，再迈向富裕的翻天覆地进步。

　　吃，是私事，也是国事；吃是民生，更是国情。生于当今华夏，食而无忧，实乃天大之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