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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泉 (四川金堂)



尖尖山哟——”!
二斗(道)坪——
苞谷馍馍舍——”“哽死人——”
这歌声,不是从谁的喉咙里流出来的,倒像是从这尖尖山的石头缝里,从那层层叠叠黄土地的褶皱里,自己生发出来的。它起得极缓,极沉,仿佛一个睡醒的汉子,在深深的岩洞里翻了个身,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带着地气的哈欠。初听时,有些哑,有些涩,像一把蒙了尘的旧胡琴,琴弓在弦上迟疑地拉动。可就是这哑与涩,里头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道,沉甸甸的,能压住满山的躁气。
我小时候,听过隔壁黄四娘长声幺幺地唱这首民歌。听她丈夫舒幺伯说,她就是尖尖山人,从小生活在栖贤的那座烟云缭绕的尖尖山。大兵团时苏幺伯用一袋包谷换来的。所以有人笑她是“黄一袋”。
黄四娘是一个小脚女子,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干农活很不方便。她说,小时候人家都不兴缠脚了,她奶奶却硬逼她缠,还说尖尖山的女子不缠脚,一辈子走不出大山。
我不知道一个大字都不识的黄四娘的声音咋那么好听,把这首《尖尖山》的调调拉得那样长,缠绵悱恻,忧伤凄凉。她唱歌时,总遥望着尖尖方向,两眼迷茫地唱,唱着唱着就流泪了,有时还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这时当过国军军宦的苏幺伯就瞪起牛卵子眼晴,吼道:“你跟老子嚎丧嗦?是不是皮子躁痒?”
于是她闭上口默默干农活。她曾说她自从嫁到毗河湾就从没回过尖尖山了,一来家里走不开,二来小脚不方便,山高路远。当年都是他幺叔用鸡公路沿着坑坑洼洼的川北小道,推了一天才来到毗河湾女儿渡。有时候想爸妈,想尖尖山二道坪,就不自觉地唱歌,唱尖尖山二道坪。每当想到自己“一袋包谷”的命就哭成泪人。
黄四娘说:“我最怕月亮,小时候尖尖山的月亮挂在山崖边、树枝上是明晃晃的干月亮,又圆又亮,如今毗河湾的月亮浸在水的湿月亮,又扁又冷,像汪汪眼泪泡过,一看就想哭,弄得人经常泪流满面!”说完叹口气,又吼起“尖尖山,二斗坪”了。
今天我们一家子从金堂大学城徒步去游栖贤三学寺,途中顺便去看看歌中的尖尖山,二道(斗)坪。唤起我登山个宿愿的就是这首民歌,还有已逝多年的老邻居黄四娘。听说她离开这儿到死都未回过尖尖山,她临终前还用微弱气息哼这首民歌,是这首歌送她到望乡台,过奈河桥的。
讲起她弥留之际,吟这首歌,平生第一次肯求舒幺伯把骨灰葬在尖尖山时,从死人堆中爬出来,从不流眼的“铁石心肠”的舒老幺也嚎啕起来。

我的脚步,很沉很沉,不知是年龄还是心情,走着走着便不由得停住了。原来山上飘来熟悉的《尖尖山》的歌声,竟然精准地叩在我心上。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梁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背着一捆比人还高的柴禾,慢慢地移动。歌声,便是从他那里来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钉进泥土里一般扎实。那歌声,也就随着他的步子,一起一伏。
“尖尖山哟——”
“二斗坪——”
“苞谷馍馍——”
“哽死人——”
歌词是再简单不过的了,说的无非是这山的陡,这地的薄,这路的弯,这草屋的清寒,这食物的粗砺。没有修饰,没有婉转,像是把日子原样地端了出来。那声音,也说不上什么旋律,高上去时,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这山戳个窟窿;低下来时,又像是在地底下滚动,带着泥土的潮湿与阴凉。它不求人听懂,也不求人怜悯,它只是存在着,如同这山上的风,田里的苗,是一种自自然然的东西。
这歌声,与我平日里在剧院或收音机里听到的,全然是两样了。那儿的歌声,是滑溜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商店里卖的水果糖,虽有各样的颜色与名目,底子里却是一样的甜腻。而此刻山野里的声音,却是一块未曾打磨的粗粝的岩石,上面满是风雨剥蚀的痕迹;又是一根在山泉里浸过的老麻绳,摸上去,是扎手的,却有着筋骨。

听着,听着,我便入了迷,觉得这歌声不像是我第一次听见黄四娘口中吟唱的调子,倒像是我骨子里长出来的,或是原本就有的,只是被这城里的日子,被那些光滑的物事,给磨得淡了,忘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了我的祖父,一个我从未谋面的、沉默的东山农人。我想象他,也曾在这样的山坡上,扶着犁铧,对着苍天,唱过这样的调子。那调子里,有他对雨水的祈求,对日头的咒骂,也有种子下地时那一点微茫的盼望。
我更想那位命贱得只值一袋包谷却为舒家延续香火的黄四娘,偷偷背着粗莽男人一边哭啼一边唱歌的情景。尤其想起黄四娘给舒家留下的后人中的博士、硕士时,我更为这一袋包谷命运的黄四娘鸣不平!
这哪里是歌呢?这分明是一段被拉长了的、有声的叹息。是这土地自己沉重的呼吸。那“哽死人”的,哪里只是苞谷馍馍?是这陡峭的山路,是那总也望不到头的苦日子,是生命本身那口咽不下、又吐不出的气。这歌声,便是一个出口,将这沉甸甸的一切,化作一缕悠长而坚韧的音,飘散在风里。
它使我想起这毗河湾,那些随处可见的、深褐色的老瓦房。它们也是这般沉默着,低矮着,承受着一年年的风雨,屋瓦上长着薄薄的青苔,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顺。这歌声,就是这瓦房的音乐化身。它又使我想起都江堰边,那些被江水冲刷了千年的卵石,没有棱角,却无比坚硬。这歌声里,便有着卵石的质地。

那个背柴的人,已渐渐翻过了山梁,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歌声也渐渐地远了,散了,像一缕炊烟,融化在苍茫的暮色里。山野间,又恢复了先前的静。不,这不是先前的静了。先前的静,是空的;而今的静,却是满的。那歌声的余韵,仿佛还挂在松针上,还萦绕在梯田的坎边,使得这寂静,变得醇厚了,有了一种可以咀嚼的滋味。
同行的当地老人向我指点烟笼雾绕的神仙李八百炼丹的龙跷峰,说那就是尖尖山,过去那儿还有金堂洞(栖贤洞)、炼丹炉,后来大集体时为采石语个给毁了。他指着那座山梁说:“那条龙脊背分开了高山与平坝。山间这个斗大的平地就是二道坪。”
我问他此地的黄姓人家。他说这家人的后人早就通过读书考学进大城市,大富大贵了,从不到这儿露面。他还说,这家人祖上就是皇亲国戚,姓朱,为躲株连九族之祸,才逃到这儿的,他们躲在这儿,指着尖尖山的黄土,举家改朱姓为黄氏。从此,隐姓埋名,男耕女织,都好几百年了。
“竹林毁了根根在,聪明有种,富贵有根啊!”老人叹一口气。
他领我从黄家祖宅前经过,老屋废墟上只留下半片石磨和一园荒草。我不禁感慨:这就是我隔壁黄四娘日思夜念的家。
我仍旧站着,许久没有动。那粗砺的、沙哑的调子,却在我心里扎下了根。我忽然觉得,我们那些精致的、被妥善保管的悲欢,在这“哽死人”的歌声面前,显得何等轻飘,何等无关紧要。它唱的,不是一个人的忧伤,而是一群人,一代人,甚至这片土地千百年来共同的命运。
天,快黑了。四下的虫声,密密地响了起来。我和妻子慢慢地转身,朝着来路走去。那歌声是听不见了,但我的耳里,心里,却仿佛被它填得满满的。我走着的,明明是回城的路,却觉得自己的魂,有一半被那歌声留在了尖尖山上,留在了那哽人的苞谷馍馍里,再也寻不回来了。
于是,我用发出干燥得像用刀刮竹子的声音老嗓,唱道:
“尖尖山,二道(斗)坪,
弯弯路,密密林。
茅屋蓬蓬笆笆门,
要想走出山舍,
万不能!” “啊万不能!”
不知何故,唱着唱着,我混浊的老泪自然就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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