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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泉:西和残阳照金堂

来源:    综合作者:     2026-01-19 21:18:51    浏览量:


陈龙泉(四川成都)



一、滑落的官印

  在风雨飘摇中的南宋朝廷,绍兴四年十月初七,西和州衙的银杏叶竟一夜尽黄。

  知州陈寅推开窗,金黄的叶子簌簌落进砚台,在墨汁里旋成小小的漩涡。他提起笔,悬在急奏上许久,最终只在末尾添了七个字:“臣力竭,唯死报国。”

  墨汁未干,长子陈昭已披甲入堂:“父亲,东门砲车尽毁。”

    “还剩多少箭?”

    “三千七百支。”陈昭顿了顿,“南门守卒……已三日未食。”

  陈寅点点头,从匣中取出知州官印。青铜龟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印底“西和州印”四个篆字,是他三年前亲手镌刻的。他忽然想起到任那日,老仆曾劝:“大人,此印凶险——西和州三易其主,每任知州皆不得善终啊!”

  当时他笑答:“若印能言,当哭自身不得长守一主。”

  如今印不会哭,哭的是衙外逃难的百姓,缺膊断腿的伤兵,还有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妻子。陈寅将印仔细包好,忽抬头,问道:“贾通判家眷出城了否?”

  “今早强送,”陈昭喉结滚动,“贾夫人解裙带系于梁,说:‘怀安军(金堂淮州)贾氏绝无临难苟免之妇!’”

  话音未落,一声轰然巨响自城东传来,梁上积尘簌簌而下。陈寅怀中的官印滑落,正砸在那份急奏上,“死报国”三字被朱红的印泥覆盖,竟像血从字里渗出来。


二、最后的晚餐

  城东贾子坤(字伯厚)家的井台结了薄冰。这位来自怀安军(金堂淮州)的进士,深知西和州乃蜀地之门户,失之,蒙军将如决堤之水,直扑家乡怀安军云顶石城,川中八柱将受重击。

  “城在我在,城破家亡。绝不芶且偷生,以辱先人!”贾子坤做好了举家殉城的打算。

  平日全家饮食皆出于夫人之手,今天,他亲自打水,亲自淘米,亲自将最后半坛金堂老家风味的泡菜端上桌。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老母、妻子、三个儿子、两个儿媳,还有四岁的小孙女阿圆。

  “吃吧。”他先给母亲夹菜,“米是陈知州昨日送的,说是……说是官仓仅有的余粮。”

  老夫人牙齿已掉光,慢慢抿着米粒:“子坤,你实话告诉娘,城守得住么?”

  满桌寂静。只有阿圆用筷子敲碗沿,叮叮当当,竟哼出不知哪学来的童谣:“胡人来,开城门,开不开,铁锁锁……”

  “锁得住。”贾子坤忽然大声说,吓了阿圆一跳,“西和州的锁,”他指着自己心口,“在这里。”

  饭后,女眷们开始梳妆。老夫人要穿那件三十年前出嫁时的绛红袄,贾妻翻箱倒柜找出时,虫蛀了好几个洞。她却不介意,对镜将白发挽成髻,插上唯一一支银簪:“这样体面。”

  阿圆学样,用娘的口脂在眉心点了个红点:“阿圆也体面。”

  男人们聚在书房。贾子坤展开幅泛黄的《西和州舆图》,手指划过城墙每一处豁口:“这里是王都监战死处……这里是粮仓,我们烧得很干净,一粒没留给蒙人……”

  三子贾毅突然问道:“父亲,我们死了,朝廷会记得么?家乡金水县知道么?”

  “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贾子坤站起来,卷起地图,“史官笔下多一行字,少一行字,于死者何干?要紧的是——”他望向窗外烽火,“百年后若有小儿读史至此,能拍案曰‘贾某真丈夫,贾家无孬种’,足矣。”

三、井中月

  子时,金兵火把映红西河州的半边天空。

陈寅最后巡视城墙。经过南门箭楼时,看见个娃娃兵蜷在垛口下写信。纸是糊窗户的棉纸,笔是烧焦的树枝。

 “孩子,写与谁?”

 “娘。”娃娃兵抬头,满脸烟灰望着远方, “告诉她,儿没偷邻居枣子了,真的。”

  陈寅解下腰间随他二十年的玉佩递给孩子:“把这个捎上。”走出几步回头,见那孩子将玉佩贴在心口,继续写他的“枣子树,开白花,打仗回家看妈妈……”

  衙门口,陈家二十七口已聚齐。陈寅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老管家胡须上的饭粒,儿媳怀里熟睡的婴儿,还有抱着木剑的七岁孙儿——木剑是他昨日削的,剑柄刻着“破虏”二字,笔画歪斜。

 “井只有一口。”陈寅声音出奇平静,“长者先,幼者次,男丁最后。”

  没有人哭。老母亲第一个走到井边,整了整衣襟,忽然回头:“寅儿,娘先找你爹去了。”纵身时裙裾展开,像朵暮色里的晚香玉。

  轮到孙儿时,孩子忽然举起木剑:“爷爷,剑能带去么?”

 “能。”陈寅接过剑,轻轻放在孩子怀中,“到了那边,继续练。”

  当最后的水声回荡完毕,陈寅整冠束带,朝井口三拜。起身时看见水面浮着那柄小木剑,剑柄上的“虏”字浸了水,墨迹正慢慢化开,化成一团氤氲的、温润的黑暗。


四、火中印

  贾家的火是从祠堂烧起的。

  贾子坤亲手点燃族谱,火舌窜上“金水贾氏”四个字时,他轻声念起历代祖先的名字:“曾祖讳文,靖康元年殉太原……祖讳刚,建炎二年守陕州……”火光跳跃,那些名字明明灭灭,仿佛祖先们正从火光中醒来,默默注视。

 “列祖列宗在上,”他撩袍跪倒,“不肖子孙子坤,今日率全家殉城。非不能逃,实不愿逃——贾氏七代忠烈,岂可有开门揖盗之徒?”

  火势蔓延极快。阿圆被烟呛醒,在母亲怀里咳嗽:“娘,烫……”

 “乖,这是浴火。”贾妻将女儿搂得更紧,“像凤凰那样,烧过就能飞了。”

  贾毅突然冲进火场,再出来时抱着个铁盒。“父亲!官印!”盒盖烫得他双手起泡,“不能留给蒙人!”

  铁盒在火中炸开时,铜印熔成了赤红的浆。奇怪的是,“西和州通判贾”那几个字反而更加清晰,在烈焰中凸浮起来,像一道道不肯闭上的眼睛。

  最后一刻,贾子坤看见的景象极诡异:燃烧的房梁上,去年筑巢的燕子突然惊飞,嘴里竟还叼着雏燕。它们在火海上空盘旋三圈,振翅向南,尾羽扫过的轨迹里,灰烬竟排成了“人”字。


五、石上痕

  三百年后,有书生游西和州故城。

  荒草蔓蔓中,忽见半截残碑。拂去苔藓,隐约辨得“陈贾二公”四字。书生好奇,召乡老问之。

  须发皆白的老者拄杖而来,沉默良久,指向不远处:“那里原有双井,一甜一苦。甜井淹了陈家人,苦井焚了贾家骨。后来蒙古兵填井,填到第三日,井中突涌清泉,水中浮起无数银杏叶,叶脉皆成血色。”

   “再后来呢?”

 “再后来……”老者用杖尖划地,“每至十月深夜,此处便有读书声。有时是《左传》,有时是《汉书》,有时是童子在背‘枣子树,开白花’。”

  书生俯身细看,残碑裂缝里,竟生着一株极小的银杏苗。时值深秋,苗上唯一一片叶子金黄透亮,对着夕阳光看,叶脉的纹路恰似一幅微缩的城防图:这里是东门,这里是州衙,这里是……两口深井。

  晚风忽起,那片叶子挣脱枝头,在空中翻飞如蝶。书生追着它跑过废墟,见它最终飘落在一处石基上——那是州衙正堂仅存的遗迹。

  叶子覆住石基裂痕的刹那,西沉的太阳恰好将书生的影子拉长。影子投在断壁上,轮廓竟像极了头戴展脚幞头的宋代官员,正拱手向北,长揖不起。

  而更远处,新建的西和州城里灯火渐起。某个蒙童正背诵陆游的诗,脆生生的童声随风飘来:

 “砥柱河流仙掌日,死前恨不见中原……”

  背到“恨”字时,孩子卡住了。先生轻声提示下一句,孩子恍然,朗声续诵: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风声突然呜咽,废墟上的荒草齐齐俯首。仿佛那些未冷的魂灵,终于听见了三百年后,来自他们誓死守护的“中原”的回响——虽然这回响,来得这样迟,这样轻,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深井的水面。


参考史料

   陈寅,河南尉氏人,宝谟阁待制陈咸之子。两贡进士,以父恩补官,历官州县。绍定元年(1228年)任西和州知州。蒙古军入侵蜀口期间,他重建城防、组织军民抵抗十万蒙军围攻。绍定四年(1231年)八月城破时,陈寅率全家28口自尽殉国,幕僚28人亦同殉,最终获追赠华文阁待制。?(宋史 卷四百四十九 列传第二百八 )。

       贾子坤,字伯厚,潼川怀安军金水县(今金堂县)人。嘉定十三年(1220年)进士,出任西和州推官,代理通判。绍定四年(1231年)蒙兵攻西和州,贾子坤与知州陈寅坚守城池,城破后率全家十二人自杀殉国。朝廷追赠承议郎,其父贾崧追赠承务印,其子贾仲武授宣教郎、隆州通判,后迁奉议郎、果州通判。贾仲武之子贾昌忠与贾纯孝于咸淳七年(1271年)同榜进士,贾纯孝曾任扬州教授、吏部郎中,随文天祥,崖州兵败后携妻女投海殉国。


忠魂埋于这片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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